
最好的时光
我有一段时间一直情绪低落。我在玻璃窗上划着无意义的符号的时候,总是会招来郑允浩的嘲笑。但是我爸破产了。我本来可以很有钱的,可是现在成了一个穷光蛋。这实在太值得我忧郁了。但是郑允浩还是嘲笑我。他说人生从来都不值得人去情绪低落。他说人为了这些事去忧郁看去上巨傻无比。我说好吧你说的对,现在我们都是穷光蛋,这世上只要还有一个穷光蛋在笑着我就不会忧郁。
我跟郑允浩坐了三年的同桌。从高二开始我们一直在靠窗户的角落里坐着。我怀疑老师是不是把我们遗忘了。我现在回去学校的时候,总是会很仔细的看看那扇玻璃窗。我记得当年我在上面划了很多很多的图案。可是它现在看上去光亮透洁。我觉得玻璃这么坦荡的不留一丝痕迹,这简直是对我一种莫大的讽刺。我居然还跑来想在玻璃上找些过往。果然我即使不忧郁也看上去巨傻无比。
我爸破产三个月后自杀了。我觉得他的这种行为很莫名其妙。我觉得要是没法承受,事情一发生就逃避不是更好。何苦承受了三个月等苦难都已经稀释掉了,又傻乎乎的跑去自杀。我妈说这不是你爸爸的错。她说他只是比较软弱。她说在中,你的爸爸一直都很软弱,我们现在要忘了他好好生活。
我很听我妈的话。除了每年的清明,我们极其默契的从不提我爸。后来我把我妈的话告诉郑允浩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居然有泪。我说你在这伤感什么,你没看我说这话的时候都是笑着的。郑允浩说我不是在为你伤感,我是在为你骄傲来着。
我知道郑允浩的家不是很宽裕。我高二的整个暑假一直泡在他家。那会儿我爸和我妈正在闹离婚。我觉得我应该自觉一点把房子留给他们用。我跑去郑允浩家的时候,他父母和妹妹都对我极好。我吃他家的住他家的没有感到一点不好意思。
允浩本来想着暑假能多出去踢踢球,可是我对这个不感兴趣还天天在他家赖着。郑允浩的家里没有空调,我们俩挤在他家房顶加盖的阁楼里玩游戏的时候,从来都是一身一身的汗如雨下。我以后再没像那个夏天一样留那么多的汗。但是我还是很怀念很怀念当年。我现在有时候也会很聒噪的给郑允浩发很长的邮件,然后在里面不厌其烦的回忆当时的每一个细节。但是郑允浩很少回信。我跟我妈说郑允浩这小子现在结婚了也不回我信了。我妈说人结婚了肯定会不一样,在中你结婚了就会明白。
我记得那时候我们学校每年都有秋游。我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都春游我们却是秋游。但是这是传统不需要什么理由。其实很多事情都不需要理由,只是有些事情是我们非得去找一个然后自我安稳。比如我爸妈离婚这件事情,我觉得想离就离吧。可是我爸不干,他对我妈说你要给我一个理由。我爸觉得他在外面有女人不是什么理由。他希望我妈说一些他更能接受的在他看来更符合现实的理由,比如说我妈想要分家产啊之类的。他那段时间总是喜欢对我妈大吼大叫,他觉得我妈就是想找个借口离婚分钱,然后乘自己现在还算年轻赶紧找一个小白脸嫁了。
结果那年冬天他就破产了。说实话我觉得我爸很傻。现在他不在了我还是这么想。我不觉得这样对他是一种不尊重。
那会我们班主任秋游的时候长年累月的只去一个地方。他做了十几年的班主任,每年都是去同一个山谷。郑允浩告诉我说因为那个地方是我们班主任初恋时约会的地方。我觉得这个说法太浪漫了一点。不是我不相信浪漫的事情。只是我常常不能把这种情绪和现实的谁联系起来。就像我觉得化了浓妆就该上舞台,太美好的事情就该是电影。
但是我们班对这种说法很信服。于是我们高二的时候还是去了高一时已经去过的那个山谷。女生们一路上都在猜测这山谷里的故事。她们路过一条小溪的时候,就会猜班主任当年有没有和他女朋友在这里玩过水。等看到了一棵树,便说可能当年他们在树下许过愿而且肯定还接过吻。
等到我们高三再去的时候,她们还是说着同样的话。我觉得是不是别人的故事总是可以被无限的放大。而自个的事儿总是平淡的比不上一杯水。
我到现在都还清楚的记得高中时的那个班主任。不是因为他在知道我家的情况后总是对我很关照,也不是因为他的确是一个认真负责并且对学生付出真心的人,只是因为他让我和郑允浩坐了三年的同桌。我觉得一个人的无心之举,总是有可能成为另外谁心目中的功德无量。
我高二的那个新年,我们家过的极为凄惨。以前的大房子被卖了拿去还债,我和妈妈的新家小而粗糙。其实我很舍不得以前的那个家。虽然它没有人气儿而且总是空荡而冰凉,但是它里面有很大的绿草坪和一个舒服的游泳池。我有时候一个人在那里过的很滋润。我觉得我还是喜欢它的。
我们搬家的那天允浩来帮忙了。他本来只是来还我笔记,结果正撞上了。他对小的空间怎样摆设似乎很有经验。我妈和他站在新家的正中间商量着怎样摆家具,那会儿他表情严肃而庄重让我觉得他无与伦比的酷。我妈后来说允浩过年的时候记得到我们家来玩。
我以为那只是一句客套话,结果他新年第一天真的带着妹妹跑我家来了,还带了点泡菜和蛋包饭。于是允浩和他妹妹,是我们那个凄惨新年节日里唯一的客人。我妈现在都经常念叨着说要允浩来家里玩。我说人家都结婚了有新家了,自己亲戚都顾不过来哪还跑得过来我们这边。我妈就看着我说在中你什么时候能成个家,你成了家了就知道人多热闹的好处了,你老这么和我一个人生活着,我觉得我都把你的心带老了。
我有时候觉得我的妈妈很不可思议。我跟允浩说的时候允浩觉得我这样想很不孝顺。他说你妈妈挺伟大的,真的。我说我知道。我说我是觉得她太伟大了。一个女人从小就没有父母在福利院长大,嫁人后有了儿子老公的生意也做大了一切安定下来的时候,老公又有了外遇,正商量着离婚结果老公破产自杀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还可以凭自己骄傲的学历找到一个待遇不错的工作,然后带着自己的儿子一直坚强而美好的过着日子。我说你见过这么坚强的人么。我说我觉得这简直像个传奇。
我知道其实我很承受不来。我知道这些日子都是我妈带着我撑着。我想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该怎么办。我每次想到这个问题总是很忐忑,于是开始在玻璃窗上乱划些莫名其妙的图案。允浩这时就撑着头在旁边看着。我有时候会问你能看得懂么,允浩常常很不屑。他说你的心思我从来都知道,你不就是怕么,你就是胆小,你每天都在这班上几十个人面前惺惺作态,表现的似乎一切你都能承受,哼,你小子能承受的住?笑死人了,你要真能承受我就真能考上首尔大。
我们有时候会说我们努力吧我们考首尔大吧。我们说完这话的晚上就会去我家做功课做的很晚。那时候我妈会给我们做热热的味曾汤。我妈喜欢我和允浩在一起。她说允浩比我懂事。我们做到很晚的时候允浩就望着外面呼呼的风雪说不想回家。我印象中的那个冬天其实很温暖,虽然有很多晚上我都和允浩抱在一起冻的哆哆唆唆。我还记得那个时候允浩老说我瘦,抱着我就像抱着一堆骨头。
我觉得允浩对于能不能上首尔大并不上心。他对自己考不上首尔的笃信,就像认定我是一个胆小而软弱的人一样。但是我仍然很是喜欢他。我觉得可以依靠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我承认我的确很懒也很软弱。我一直都知道。
开春的时候我们的开学典礼上出了一件事。班上的一个小个子女生心脏发病当场死掉了。她被抬出去的时候我们以为只是普通的晕倒,事实上她当时已经死了。她从我身边抬过去的时候小辫子一直垂在担架外晃啊晃。我后来很喜欢回想那个场景。我一次次的回想然后一次次告戒自己说人生真的是很诡异。我对自己说不是脆弱不是短暂,是诡异,是不可预测,是恒定的无法把握。
但是允浩觉得我不应该这么想。他觉得这种想法太过于悲观。他说如果有不可回避的意外,就有会有面对意外的积极的心态。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义正词严的光明。我说你像在说绕口令。他耸耸肩不置可否。可是马上他又很严肃的说,在中你要想开点好好过日子。我听到这话一下子笑喷了。我说你看上去像个拯救万生的圣母。
可是我当时笑着笑着就笑出泪来。我和允浩躺在操场晒着春天美好的阳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这些看上去很严肃的话题。允浩说可能有些事真的让人很伤心,可是在中至少我们可以相依为命嘛。我那会儿泪眼模糊的看着天上浮来浮去的云,心里一直在笑啊笑。
我跟我妈说想要打份零工赚点钱的时候,我妈看上去很惊讶。我其实不是很想的,但是郑允浩说在中你妈妈太辛苦了。我觉得让一个外人来告诉我说我妈妈很辛苦,这个事实让我这个做儿子的很心酸。我似乎不知道应该怎样做一个孝顺的儿子。我不会抢着做事情也不会说些温暖的话。以前他们不需要。现在他们只剩下了她,我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办。
允浩说我们18岁了可以出去打工了。我之前不知道打工非要18岁。我觉得首尔有很多小孩子看上去十分的幼小却一样在工作。我觉得这个世界有很多规则,这些规则本来真的是为了我们好。可是为了活下去我们很多时候必须无视掉它们。我现在知道活着是一个很崇高很崇高的目标。
允浩陪我一起在洗衣店里找了份工。我们每天放学以后去两个小时叠衣服就可以。我觉得这个工作很轻松也很悠闲。可是两个月不到那个店就关门了。老板跟我们说他女儿出了严重的车祸需要做手术,他说这个店要卖了我也不需要你们了,真是很抱歉。我觉得他没有必要对我们说抱歉。我们俩没拿最后一个礼拜的薪水就离开了。我对允浩说我希望那个小女孩能活下来。我记得那个小女孩常常喜欢在店里唱童谣。我记得那声音。我希望她能活下来。
我在一个初夏的早上收到一封情书,这件事情让我大惊失色。我把这事告诉允浩后,我们一起坐在学校顶楼的地板上搜索关于信尾那个名字的一切。后来我们都放弃了。这的确是个我并不认识的女孩。我觉得很奇怪。我对允浩说人会喜欢上自己不认识不熟悉不了解的人么。允浩蜷着腿坐着说会的,我妹妹就暗恋她隔壁班的班长,她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但是我还是觉得不可相信。如果是不相知的人怎么放心交出爱呢。这在我看来简直像一种冒险。
但是这事很快就过去了。我没有回信,那女孩也没再写来。我现在有时候会细致的想想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觉得那时有女生给我写情书至少说明我还有一点魅力。但是我自己思考自己的时候常常是模糊一片。我到底还是不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我对自己不熟悉。所以,这是不是说我也不爱我自己。原来爱自己也是一种冒险。
我有一次问允浩你是更爱你老婆还是更爱你自己。那会儿已经夜深,允浩在那边迷迷糊糊的说,应该是爱她吧,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我说那你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么。那边还是不清醒的声音,了解的吧,不过我最了解的人还是你在中,我就知道你会半夜打电话让我不得安生,你赶紧结婚吧,我说真的,你结婚了就安生了。我在这边笑着说好的,我明天就去把婚结了,你等着啊。
我们那年夏天的时候有说到结婚的事情。下课的时候我在透过看到英语老师和她老公在办公室外说着话。我说结婚这个事情比较麻烦的是吧。允浩看了他们一眼,恩,是麻烦。我说真的很麻烦啊,像小孩啊外遇啊破产啊自杀啊,真是麻烦。我每次说到类似的话允浩总是很警觉。我有时候笑他比我要神经过敏的多。我说圣母您放心吧,我会好好活着的。
那个夏天我们一直在学校里补习。允浩说怎么办,好象还是考不上首尔大。我说那就不考了,能去哪就去哪,去哪不都是上大学,韩国的大学多了去了。
后来我去了仁川允浩去了大邱,这事情一直让我很耿耿于怀。我后来觉得也许人生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可把握性的。如果我当时这么想,我们会不会拼了命的考首尔大,然后我们就真的一起考上了首尔大。
我们在高中的最后一个秋天做了一件事情。我们班四十个学生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折了1000只纸鹤。中秋节的那天晚上,我们跑到学校把它们全挂在了最老的那棵桂花树上。这个主意是允浩想出来的,大家都为这个想法激动不已。那一个月我们就像是有了共同隐私的亲密战友。当我们有了同一个目的而站在一起的时候,那个氛围让觉得温暖。允浩说从没见我那么频繁的笑过。我知道我喜欢那种微笑的感觉。
这事在全校造成轰动了。但是我们班很快受到了处分,理由是污染了学校的环境。班主任并没有追究谁是主使人,他说你们都是很可爱的人。这件事情我一直都记得。我现在有时候会对路上的人微笑,他们有人会同样回我以微笑,有人会很谨慎的避开我的眼睛。我明白陌生人之间从来都是只差信任。
入学考试完了以后的那个冬天很繁忙。我跟允浩没见几次面就分别去了新的大学。我在那个新的学校总是觉得很忐忑。我想大概是因为没有熟悉的人气儿。我果然还是一个人承受不来。这么多年来,从来都是有着障碍。
我只在暑假的时候回家。那个时候我就会赖到允浩他家去打一个暑假的游戏。我只有那时候才会觉得稍微的安心。我觉得很多人都让我不安心。我在仁川那个靠海的大学里忐忑的过了四年。我没有交到很亲密的朋友。他们都忙着去联宜去参加各种各样的社团。我不习惯去人多的地方也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我那会儿常常跑去海边躲着以免被人抓去参加这样那样的活动。我有时候看着大海的时候也会觉得不安心。我在想我怎么会越来越不心安。允浩明明说过人越长大就会越心安。
原来也不是一定的。最终还是不可预测。
我毕业后回首尔找了个电台文字策划的工作。我想待在我妈身边照顾她。但是我心知肚名这只是我自己想找依靠。我妈一直坚强的像个传说。但是我仍然从心底很喜欢自己的这个工作。我回到家后会问我妈有没有听过今天sbs的广播,其中的哪段哪段是我写的。我妈就会说听到了,哪句哪句很感人还让她听的想掉眼泪。
我那时侯不大知道郑允浩在哪里。我去他家的时候他妹妹说他出国了,好象是爱尔兰。我后来写了很多关于爱尔兰的文字在电台里播。那个声音柔柔的女播音员有次问我说是因为有什么人在爱尔兰么,那字里满满的全是思念。我看着她的眼睛刷的就流下泪来。
大概一年后郑允浩才回来。他跑去电台找我的时候我以为我在做梦。我们在电台外的咖啡馆说了很多很多的话。他说他现在到处跑着给杂志社拍照片。我说这样挺好,能到处走走。他说是啊,不过就是老安生不下来。他说在中我下个月要去新西兰,我到了给你寄明信片。我说好的,我等着啊。
后来郑允浩真的一直在给我寄。他每去一个地方总会记得给我寄一张很有当地特色的明信片。那上面一般没什么字。我把那些卡片都小心的收藏着,然后自己写些相关的广播文字稿。那个播音员说我像在做环球旅行。我笑着说是啊,多看看世界也是好的。她说可是前辈的心也到处跟着跑不会累么。
我想会的吧,总会有累的那天。允浩过25岁生日的时候请我去吃饭。他就请了我一个。因为他说我是他这辈子唯一最交心的朋友。他还说他想结婚了,他说好象结婚了人才会安心。我说好吧,你要是想好就行。
我跟我妈说郑允浩要结婚的时候我妈很高兴,就像我要结婚了一样。她说人到这个年纪了就该结婚,结婚了人心才会塌实。我想我妈的婚姻这么不幸她怎么还是对结婚这件事情这么乐观。但是我没有问她。我知道我妈一向都很正确。她说那就是。哪怕有伤害,至少曾经也让人安心。
允浩结婚的时候我没去。我说我今晚有个现场直播的节目必须在场。我明明说的是实话,但是我觉得自己心虚的像是在找借口。允浩说其实你不来也好,我知道你不习惯的。我在电话这边一直笑啊笑,我说还是允浩你了解我啊。他说你想想我们是多少年的兄弟了啊。
那个晚上的直播节目做的很成功。完了以后他们要出去庆祝,我说好啊好啊。只是我很不争气的醉的一塌糊涂。后来有一只手一直抓着我。我对她说,今天有个人结婚了,我再也不用跟着做环球旅行了,你以后也不用读那些地名很难念的稿子了。
后来我有一次问她,你觉得你更了解你自己还是更了解我。她说两个都不了解,她说自己不可能完全了解自己,至于前辈你,我只是一直在努力的去了解。我说那不是问题,爱情才是关键,我们结婚吧。
我第二天给郑允浩打电话说我要结婚了,他在那边一直大呼小叫,他说你昨大晚上打电话问我是了解自己还是我老婆,原来是在为自己结婚做咨询啊,你昨晚说今天把婚结了是说真的啊。我大笑着说当然是真的,我骗过你么,我是多诚实的一个人你还不了解么。他笑着说了解了解。我说我知道你最了解。他又说心安了么。我握着电话说心安了,真心安了,不折腾了。他说你心安了就好,他说我就怕你不心安,你一不心安,我就跟着不心安。
我结婚那天允浩带着她妻子来了。我到他那桌敬酒的时候,他一直对我傻呵呵的笑。他说在中你也结婚了,我们都结婚了。我怔怔的看着他没有说话。允浩搂着我的肩晃啊晃,他说在中我觉得现在真好,你看大家都心安了。我对他笑,恩,结婚了多好。我把自己的酒喝完,看了他一眼。允浩笑着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低头的瞬间在我耳边说,这样多好,你看,我们也不用相依为命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眼泪一下子流了满面。
最好的时光
我常常不知道要把金在中怎么办才好。我看到他躺在床上把我的被子裹成一团抽着烟的时候,心里那种把他连床带人一起丢出去的冲动往往占据了我的整个大脑。
在中到我这里来的时候永远都是身无分文。他在我家里翻箱倒柜的找烟,点了一支后就开始翻我的冰箱。他边翻冰箱嘴里还要念叨,郑允浩你现在也这么穷么,你怎么连点可以吃的东西都没有。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就在一边冷冷的看着他。然后在中就会凑过来,允浩啊,我饿了,你帮我做点吃的吧。
这是我26岁之前的生活。后来我没跟他说就结婚了。他见到我后把我揍了一顿。我被他揍完了以后鼻子哗哗的流血。在中坐在我家小区的小公园里的秋千上荡来荡去。他在荡来荡去的时候,眼神一直盯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我。我那会儿浑身都痛可是大脑异常清醒。我记得我那会头顶上的星空晴朗的一塌糊涂。
我跟他说我现在已经结婚了。结果在中就坐在秋千上笑到腰弯。他说郑允浩你真行,好吧,我以后去你家会事先打个招呼的,我会在你妻子不在的时候去的。
我有时候想我怎么样才能摆脱掉金在中。他当年在酒吧外吐的胃抽筋的时候我就不该上前去好心的拍他的背。如果我当时知道这一拍就意味着永远没法两散,我是绝对不会神经不对的跑上去滥施善心。
可是我现在一直都记得他后背的那种温度。我当时刚刚失恋。我女朋友跟我说你好象根本就不爱我。我想了一下说好象真的是没有爱过你,我很抱歉。那个女孩给了我一巴掌后就走了。我觉得我这巴掌挨的很不值。因为她自己也根本没爱过我。我觉得女人总是喜欢把自己伪装成弱者。但是我见过很多很多的女人,她们其实都是无比的坚强和惊人的狠心。我想是不是做弱者要比做强者好处多很多。
可是我出酒吧看到一个人跪在寒冬深夜的街角干呕得身子一抽一抽的时候,我还是以一个仁慈的强者的姿态过去拍他的后背想给他点温暖。我想大家活着都不容易。我想这个人是不是也刚好失恋而且恰好他很爱很爱他女朋友。因为我不爱,所以我现在很悠闲,而他很爱,所以他很伤心还醉成这样。
我承认我有时候傻的不像话。我把一个陌生的无赖酒鬼想象成被心爱的人抛弃的可怜人。我现在也常常陷入这种想象而无法自拔。在中在我的床上睡的不谙时世一脸纯真的时候,我就会告诉自己说其实他也很可怜。我想我什么时候才能恨下来一次心。我知道只要我一恨心在中就会立马消失。
有时候我被他闹的快要爆发的时候,在中就跳到我身上说你是不是想要发火,你是不是想说让我滚,你说吧你说吧,你说了我马上就走。他跟我这种话的时候总是把眼睛睁的大大的一脸期待。我说我不会赶你走,我等着你自己烦了自动走。我每次这么说都会招来在中的嘲笑。他抱着我大笑着说郑允浩你真是傻,你怎么连拒绝别人都不会,你每次都这么傻可怎么办。
我有一段时间每天下班后都要去那个酒吧里看在中的演出。但是我坐在里面的时候觉得很讽刺。我在这外面第一次看见在中的时候我以为他很可怜,事实上他在这地儿活的自由洒脱无拘无束的像只鸟。在中他们乐队已经在这里驻唱了一年多了,他现在是首尔地下摇滚界最有名的歌手。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当时会觉得他很可怜。我想他当时身体抽颤着,我那会儿是不是误以为他在流眼泪。但是我不记得那时的事实也不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我后来问在中他那时候是不是在流眼泪。结果在中又是笑,他揉着我的脸说你以为我在流眼泪——郑允浩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了解我。
我想我大概永远都没可能彻底了解在中。我觉得彻底了解一个人很费劲。我连自己是个怎样的人都懒得去琢磨。我爸妈让我考大学我就考大学,他们让我进外企当白领我就进外企当白领,他们让我结婚我就结婚。我懒得去细究那些个所谓的人生的目标或者意义之类的问题。我觉得大家现在都安安稳稳老老实实的活着,这本身就是个很伟大的事实。
在中他们乐队叫旧花,可是我老是记成暗花非花之类的名字。我分不清他们里面那几个贝司键盘架子鼓的都是谁,我只知道在中是主唱。但是在中唱的歌我也一首都没记住。我对他们的音乐不感兴趣。我说你每次都唱得声嘶力竭不累么。在中对我的这种问题很不屑。他说你不懂,他说郑允浩你长这么大就从来没懂过事,你不知道你这20几年都是白活的。
我想凭什么我这20几年都白活了。我学习好人品好前途好,我在没遇到在中之前还谈过几次很有意思的恋爱。但是在中说你那也叫恋爱?我说我当然爱了,我很爱她们的。我说这话的时候在中总会很仔细的看我的眼睛。他看了以后就会很开心的笑。我不知道我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这么高兴的笑。在中说因为允浩你的眼睛里一片空白,你看,你明明就不爱她们。
但是我真的常常觉得在中很烦。在中会在我白天上班的时候跑去找我,会在他没钱花的时候去扫荡我租的小屋,会在感冒的时候整天整夜的抱着我不许我动弹,会在他一时兴起的突然消失然后两个月后又一脸笑嘻嘻的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想我这20几年都活的老实而安稳,我觉得在中就这么自由出入我的生活是一种很让人讨厌的任性。我承认我对生活的态度一点都不积极而且算的上是麻木。但是我真的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我一直相信每件事情都会有两面性。我知道我这样子什么都不招惹,虽然不可避免的少了很多的乐趣,可是也绝对能保证一定的平静。我觉得人这一辈子能平静的过,应该也是一种不小的福气。
我对在中说你把我的生活都打乱了,我之前都打算好去找个女人结婚了,你看有你在我都没法结婚。在中对我这种说法哭笑不得。他赖在我的床上一动不动。他说郑允浩你也真是够没意思的,真的,太没意思了。
我认识在中的第一个夏天,他的乐队要去仁川参加一个摇滚音乐节。我那会儿正在休年假,于是在中不由分说的把我也给拽了过去。我们一共六个人全都挤在一辆小小的破越野车里。一路上车里都播着尖锐的摇滚乐,后备箱的车盖还大开着,里面塞满了杂七杂八的乐器。
他们在车里一直都无比聒噪,抽烟抽的很凶说话声音也大。我挤在中旁边看着他们说笑觉得很新奇。在中说小子你也该出来多透透气。他把头埋在我的胸口嗅了嗅,你看你在首尔待了20几年,这身体都已经发霉了。
他们听着这话于是都笑。他们说允浩你真是倒霉,你怎么就摊上我们在中了。但是他们说这话的时候都是善意的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于是也跟着傻傻的笑。在中在一旁瞪着我,允浩你真是丢人,你老是这么傻我在考虑下次还带不带你出来。
那个在海边举办的摇滚音乐节来了很多的人。我在海边走着的时候看见的都是一张张鲜活美好的脸。他们为那个大大的露天舞台上的人尖叫和呐喊。我挤在人群中看见在中他们在台上奔跑着叫喊和歌唱,那场景中的他们自由的像一群无拘无束的鸟。我想在中为什么总是让我想到鸟。我想我其实我也很自由。可是我每次看到在中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所谓的自由是个不折不扣的笑话。
我到现在一直都记得那个夏天仁川海边的味道。我拉着在中的手淹没在人群中的时候,那种感觉让我觉得无比的温暖和动人。我觉得大海真的是一个很温情的地方。我和在中在海边坐着的时候,那种柔柔的海浪声总是让我忍不住的去吻他。
但是我妻子不喜欢大海。她说那里太热太潮湿而且风很大。我对她的这种想法感到很遗憾。我本来打算结婚后和她去海边度蜜月的。但是我现在很是为没去海边这件事情感到庆幸。我想如果在中知道我带她去了我们当年仁川的那个海边,他揍我的时候肯定会死命捶我的脸。我知道他打我的时候没忍心打脸。我那会儿鼻子哗哗的流血,是我自己摔倒的时候给撞到了秋千柱上。
我结婚之前住的那个房子是租来的。我爸妈不让我回家住,他们说男人工作了就要有自己独立的生活。因为这一点我对我爸妈总是心存感激。其实他们擅自为我做的很多决定我都心存感激。他们给我找的那个小房子大概50多平米的样子。我平时一个人的时候看着它总觉得很大,可是在中一来它就显得很渺小。我不明白为什么多一个人这房子就会显得这么充满。
我那会儿没有沙发只有一把椅子一张床。因为除了在中基本上不会有任何人来拜访。于是在中每次来的就会直接躺到我的床上去吸烟。他有一次把烟灰给吹到了床单上,结果引起了一次小小的火灾。我手忙脚乱灭火的时候在中一直在旁边笑的很开心。我对他这种态度感到很不满。我说这床单还是我妈专门给我买的,你得赔我一条。可在中还是笑,他说床没法睡了可怎么办,允浩我们晚上在椅子上做吧。
于是我那天晚上就抱着在中在椅子上睡了一夜。我第二早上起来洗漱的时候他也一直挂在我身上不下来。我拖着他在小房子里挪来挪去的时候极其费劲。我说在中啊你先放开我吧我上班要迟到了。可是在中还是紧搂着我的腰趴在我肩上吃吃的笑。我说我迟到就得扣薪水领不到薪水就没法买新床单买不了床单你下次来还是只能睡椅子啊。可是在中听这话笑的更加厉害,他搂着我的腰晃来晃的说好啊好啊,我才发现睡椅子比睡床舒服的多。
结果在中下次来的时候给我买了一条新的床单。我后来搬家的时候对着它很犯愁。我妈说这些个旧的都扔了,结婚得用新的。我知道我妈说的很对而且也不需要我发表意见。可是我后来还是悄悄的把那条淡蓝色条纹的床单给留了下来。我妻子有次在衣柜深处发现它向我问起来,我说那是我一朋友送我们的新婚礼物。
我有一次跟在中说我们结婚去吧。我说的特别认真,可是在中笑的特别大声。他说我知道你到底是会去找个女人结婚的,但是你别拽上我,我祝你找着一个好女人。我后来想起这段就很心酸。其实我当时说的是我们两个人结婚在一起。我当时看着电视里正在报道美国加州。我觉得去那结婚挺好的。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在中做饭的手艺一流。他每次来都把我这儿能吃的都吃掉,没有可以直接吃的就强迫我去给他做。后来有一次我发了点烧,我跟他说怎么办,想要吃豆腐汤。于是在中一声不吭的到厨房去给我做了一份。那以后我就再也懒的给他做东西吃了。在中对这件事情很后悔。后来他再缠着我说要吃什么的时候,我就很理直气壮的说你可以自己做嘛。在中说那不一样,自己做的饭和你做的饭,怎么可能一样。
在中有很多事情都喜欢叫我做而自己不动手,比如说做饭洗碗收拾房间之类的。他每次在我这里都懒的像只猫。我忙活的时候他就趴在床上笑咪咪的看着。我说我真的觉得你在台上唱歌的时候很精力充沛,你肯定有很大的力气也很能干活。在中就笑,是啊是啊,可是我不想干啊,我这么看着你干活多美好。
在中只有在我进行房子大清洗的会插一下手。房东大婶说允浩这半年了也没见你晒过被子,你母亲不来提醒你又给忘了吧。我每次都恭敬的答应着,然后跑进房子对在中喊,快点快点,今天大洗啦。
我们对房子进行大洗的时候在中总是很兴奋。他在房子里面窜来窜去激动万分。我这时候跟他说在中啊你去洗洗抹布或是在中啊你去挪挪那桌子,他肯定会很听话的跑去做而且做的很认真。那时候房间里的灰尘就会在阳光下飘啊飘,很多陈旧的干燥的气息充溢了整个屋子。我喜欢那个时候的景象。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躺在我们身上的时候,我心里暖暖的好象我们在相依为命而且可以白头到老。
但是结婚了以后我妻子从不让我动手做什么家务。我看她自己一个人忙来忙去的时候会于心不忍。我说没关系我也可以做点,我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经常自己做。可是她说结婚了就不应该再做了,她说这些事情都是做妻子份内的责任。我跟她过日子的时候觉得很客气很陌生,我有时去上班甚至会不由自主的向她鞠躬道别。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在中。但是我一想起在中就会开始警告自己说我明明想着要老老实实的过日子的。我有时候也会想,跟在中在一起就不能老老实实过日子么。可是我懒得去回答这个问题。虽然我结婚以后已经深刻的了解到,跟在中过日子的确比跟我妻子过日子要让人安心的多。
但其实在中很多时候都不让人省心。有一年秋天的时候他们在釜山有一个演出,结果在中不小心从台上摔了下去。我后来跑去釜山的时候他还躺在医院里不能动弹。在中看到我的时候很吃惊。他说你不用上班么。我说我请假了,我还请了一个月呢。在中对我这个说法有点怀疑,他说那个美国资本家会批你的假?
我的确是请假了。我跟老板说我表弟腿摔残了躺在釜山的医院里,我言辞恳切的说他这辈子就跟我这一个亲戚感情好,我要是不去他会死的。在中听到我这个理由的时候笑的前仰后翻。他说好吧好吧,我这辈子真的就跟你一个人感情好,所以你先帮我去付医药费吧,如果你没带现金,它这儿可以刷卡。
我没有见过在中的父母。他那次腿摔瘸了他们也没出现。我推着在中的轮椅在医院的花园里逛游的时候,在中会跟我讲他父母的事儿。他以前从不跟我说这些事情。他说他们以前也是很疼他的,可是离婚了以后就都不大理他了。在中说这话的时候会对我笑,他说其实我长的也还算好看,脾气可能坏了一点但是也不是不能忍,可是你看他们还是不要我,但是小时候明明对我很好来着,真是可惜,现在都成苍蝇了。
在中在说到这些事情的时候眼睛都不会红一下。他只是一直笑。于是我想我当年看到他的时候他真的不可能在流眼泪。我说在中你什么时候会流眼泪。他说在舞台上唱歌的时候。然后呢。没有了。
在中的腿可以出院了以后,他就赖到我的小屋里住了下来。我那会儿天天服侍着他把自己弄的像个奴隶。在中晚上高兴起来时还会拿着手电当话筒开始唱歌。那个时候我就不得不去给邻居们道歉。我说我弟弟腿伤了心情不好,真是抱歉了。
我那时候为了拿在中的东西去过一次他租的房子。他乐队里的那个键盘手带我去的时候一直不停的对我说着话。他说可能在中脾气不好也不是很好相处,可是他也难得对谁这么上过心,你尽量的对他好,他这个人,对他再好都不算过。他还对我很友善的笑,他说我们对他好他都不领情的,难得他能领你的情。
在中的房子出乎意料的整洁。我在拿他的衣服和生活用品的时候,瞟见了书桌上我们那年在仁川海边照的照片。我那儿没有我们的照片,在中从来都是自己收着不给我留一张。我好象很久都没有仔细的看过自己的样子。我在看那张照片时都恍惚那到底是不是我。照片里面的两个人打闹着笑的一脸纯粹。
后来我走的时候把那张照片也给带走了。但是我一直没跟在中坦白我偷了他一张照片这件事。我妻子有一次在翻相册时看到了它,她问我说他是谁。我说是我朋友,就是送床单给我们的那位。我说他是搞地下摇滚乐的,他的音乐都很棒,我是他的歌迷。
在中在我那住了大概有三个月。我觉得其实他本来一个半月左右的时候就康复的差不多了,可是他赖在我那儿不走我也没辄。我那三个月上班还经常迟到,我跟老板说我那个受伤的表弟现在住在我那,我每天得照顾他。可是我还是被扣了一个月的奖金。我对那笔钱很心疼。我想着我如果能多挣那一笔奖金,我就能给在中多买点他喜欢的海鲜。后来是在中乐队的成员们跑过来把他拖走的。他们说在中你再不回去我们就等着解散吧。
有时候在中去我那儿的时候我会碰巧不在家。我和在中没有互留过手机号。他说随时随地都能被人找着的感觉很不好。可是他找不到我的时候总是很上火。我有一次说要给他的号码,可是他又死活不要。他说知道了我的号码但是我却不知道他的这对我不公平。说实话我对公平不公平什么的一点都不在乎。而且我很早以前就从贝司手那要了在中的手机号。问题是我每次被我妈驾出去相亲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在中靠在我门口睡觉,这情景简直强烈的谴责着我的良心。
我妈给我介绍女朋友的时候,我感到很为难但是也没有拒绝。但是我只跟她认识了不到半年我妈就催我结婚。我说这样不好吧。我妈说有什么不好的,她说人家女孩的家世人品都是信的过的,既然没有问题为什么不结婚呢。我说不出一个比较让我妈信服的理由,于是我就答应她了。
我们置办婚礼的时候在中正在外地演出。我那段时间一直觉得很心慌。我上班的时候心慌坐地铁的时候心也慌回到小屋以后心还是慌。于是我给在中打电话了。我想着第一次给在中打电话就是告诉他我要结婚了,这个事情总让我觉得有讽刺。可是我摸着自己的良心觉得得告诉在中这件事。我给他打过去的时候他好象正在聚会,吵的很。我说我要结婚了。在中在那边一秒都没犹豫的立马回道,那恭喜你啊。
但是在中回来以后还是把我揍了一顿。他揍完我的第二天就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他现在把我以前的那个屋子租下来了。他跟我说这个事的时候满是得意的语气。在中说郑允浩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吧,你也不用觉得有什么不安心的,说实话你那小屋子我已经看上很久了,感谢你结婚了把它给让了出来。
我想我们这就该是完蛋了吧。
我终于可以去结婚过安稳的日子了。
我不知道在中在那个小屋是怎么样过日子。我有时候会猜想他到底会怎么布置它。是不是会和我以前一样靠西南角放床东面靠墙放书桌。但是我想起和在中有关的问题时总是觉得心口闷的慌。我有时候想起在中说的那句“成苍蝇了”就心跳的厉害。我觉得自己真是失败透了。我居然还妄想安稳点过日子。我把在中丢了然后跑去结婚,我居然还妄想能安稳点过日子。我果然真是笨的不可理喻。
我结婚以后上班就再没迟到早退过,半年之内没请过一次假,上班时间也不会有个男人老是跑来找我打扰我工作。我的老板有次开会的时候说,幸福的婚姻是人生的一种财富,它会给予你重新生活的力量,你们看郑允浩这半年来优秀的表现就能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我对他感到很抱歉的是不到一个月之后我就离婚了。我没想到我会离婚。我以为会这么平平静静的过一辈子。我连在中都给丢了我觉得也该平静了。可是我妈说你必须离婚,她说没有生育能力的女人怎么能做我们郑家的儿媳妇。
我对我妻子感到很内疚,可是她走的时候比我显得更加内疚。她流着眼泪说真是很对不起。我那会儿看着她的眼睛心里觉得很难过。我那一个晚上都情绪低落而心里无比难过。我好象想了很多的问题。我想着这个世界是不是要永远的这么不宽容。我想其实人人都活的这么不容易,为什么这个世界很多时候还是这么的不宽容。
我又想起在中说过的话。他说我从来都不懂事,他还说我这20几年都白活了。我现在觉得他说的有一些道理。我有时会想起在中唱歌时的样子。我想果然他是只鸟而我连双翅膀都没有。
后来我妈再给我介绍女朋友的时候我开始学会拒绝了。我发现其实拒绝也不是那么的难以说出口。我想着我要再这么糊里糊涂的结一次婚,会不会遭到上帝的谴责和惩罚。我刚离婚的那段时间老是做预感很不好的梦。但是我每天从梦里醒来后还是觉得生活很有希望。我那会儿浑身都充满着希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精力充沛。我还跟我一个没结婚的后辈说,婚姻真的是事业的保证,我这个不幸的婚姻只是个例外,真的。
我那时候开始很细致的想一些未来的事情。我在飞往新西兰的飞机上一直在想着怎么样好点的去过现在这日子。我以前绝对不会想这种问题。我以前觉得怎么过还不都是过。可是我现在觉得很亏。我谈了一场恋爱结了一次婚,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好象那过去的几年的日子都不是我的。我觉得自己亏大了。我想同样都是过,凭什么在中可以比我自由很多而我就好象白活了一样。
我跟我老板说想要争取这次去新西兰考察的机会的时候,我那个美国资本家老板眼睛瞪的圆溜溜的。他用前所未有的标准美式英语问你真的这么想?我想他大概觉得我是被自己不幸的婚姻给刺激的太积极向上了。我觉得他要是这么想其实也对。我大概真是让这生活本身的事实给刺激到了。
我在新西兰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农场主。我们去他那去参观蔬菜园的全自动机械操作管理。他带着我们在那个果园里转悠的时候表情无比的悠闲。他指着那个大的无边际的园子说这里是西红柿那里是黄瓜。我说能有这么一个大园子真是件很幸福的事情。他就笑着说,是啊,可是我当初看着它就烦,我当初就想着那些个地里面的东西什么时候才能变成钱,傻啊,当初以为要的不是它们只是钱。
后来我们去他的屋子去休息的时候,他老婆出来给我们端果汁。他于是抓着他老婆的手说亲爱的我们待会儿把这屋子给收拾收拾吧。我那会儿于是想起在中了。我望着外面在阳光下闪亮闪亮的植物,心里涌上来一阵阵细小琐碎的痛。我想着我当初烦着在中可是和他一起收拾房子的时候还是想着要和他白头到老。
我想起我长这么大难得想到未来的事情。我唯一能想起这种很遥远的东西还是跟在中一起收拾屋子的时候。我一想到这个事实心口就压抑的很不舒服。
我回去了以后比以前工作的更加积极。我还会跟同事们一起出去聚会。我们会吃饭也会去练歌房唱歌。那时侯我们就很多很多的人在一起很大声的说着话或是唱着歌。我主动跟他们很自然的亲近时大家都很开心。他们说允浩啊以前不知道你也这么开朗呢。我说我这个人就只有熟了以后才会跟谁说的上话。
我们有一次周末在一个酒吧里小聚的时候碰到了在中。我那会儿一直看着他们在台上表演他们也都看着我。在中唱完了以后就到我身边坐着。他看我看的很仔细,他看了以后就说也就一年没见你怎么瘦成这样。我说我离婚了老婆没了当然就瘦了。他很惊讶的说你把你老婆丢了?我说不是我把她丢了,是我爸妈把她给丢了。在中听了以后就看着我一脸的鄙夷,他说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你小子永远都不可能做出点有创意的事情。
我看到在中把屋子布置的跟我以前完全不一样的时候有点失望。我想我失望的表情一定让在中看到了。在中笑着说你以为我把这房子祖下来是因为一心念着你,你是不是还以为我为了怀念你会把它布置的跟你以前一样?我听他这么说觉得很羞愧。因为我的确有点希望事实是这样。但事实只证明我的很多想法在在中面前总是不堪一击。
我那天睡在在中的床上的时候总觉得不舒服。我以前习惯了窗户在右手边,可是我现在一往右看就只看到墙。我说在中咱们把床调个头吧。他说这样挺好的为什么要换。我说我不习惯了,我说我喜欢窗户在右边。在中听我这话笑的趴在床上起不来,他说好吧好吧,换吧换吧,听你的。
我在动手的时候才发现这不仅仅是挪个床这么简单。想要把床挪过来意味着床边的衣柜得跟着动,衣柜动了意味着小书桌也得跟着动。后来我们趴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团糟的房子发着愁的时候,已经有人敲门对我们大晚上的声响表示抗议了。于是在中就过去跟人家鞠躬说真是很抱歉,今天我表哥来了,他心情不好喝多了。
于是我只好第二天留在在中那帮他收拾房子。我指挥着在中说床在这里衣柜在那里,然后书桌在那里沙发在这里。收拾完了以后我看着跟我以前一样布局的屋子感到很自豪。我说这屋子就该这么布置,这样子才是最合理的,冰箱就该在门左边睡觉的时候窗户就该在右手边。我在对这个布局发表意见的时候在中斜靠在沙发上一脸不屑的看着我。我说如果把这沙发换成一把椅子就完美了。
我说在中我们把这沙发给卖了吧。在中就看着我说,郑允浩我一年没见你你怎么还是这么没意思。
我觉得我这一年内变了很多可是在中对我的评价一成不变。他说你以为你开始假积极的工作跟你的同事们喝几杯酒你这人生就已经改变了?我想着我到底是什么没变让在中这么不屑一顾。在我看来自己明明每一天都是崭新的。
那会儿我们公司有个女孩对我很有好感。我跟在中说的时候在中觉得很不可思议。他捧着我的脸上下端详着说,怎么会有女人看上你这个木头。我对他这句话很不满,我说我怎么就是木头,我明明就是英俊潇洒的。在中于是就笑,好吧你最英俊潇洒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很痛苦的想着该怎么办结果还是拒绝她了。在中知道这件事情后又是很不可思议的表情。他说我发现你小子跟以前的确不怎么一样了。他说你不会是真的爱上我了吧。我说我当然是爱你的,你不知道?在中就趴在床上一直笑,怎么办,我原来一直都不知道。
那段时间我的老板对我很是赏识。他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的积极努力塌实认真。可是这话在在中又来找了我几次后他就再没说过。而且后来他听说我又要请一个月假期的时候,那表情一脸的忧郁深沉。他说你得给我一个理由。我说我的那个表弟又在釜山把腿摔瘸了我得去照顾他。我再次言辞肯切的说他这辈子就跟我这一个亲戚感情好,我要是不去他会死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在中老是在釜山的时候从台上摔下来。我跑去釜山跟他说,你下次最好在首尔的时候从台上掉下来,我这样跑过来真的是不方便。在中在病床上很好笑的吊着腿然后把被子捂的紧紧的。他说我是不是看错了还是这个世界真的改变了,我觉得你的老板现在无比善良简直像个菩萨。我说不是他成了菩萨而是我成了圣母,我为了跑来釜山把工作都给辞了。
我辞了工作跑去釜山照顾在中这件事情让我们俩都觉得很神奇。我在釜山同一个医院推着在中在同一个花园里游逛的时候,心里晒着温暖的秋日阳光总觉得很安然。我说在中我怎么就把工作给辞了,我以前连跳槽这种事情都不会想。在中就抚着我放在轮椅上的手笑,他说看来你是真的很爱我啊,你看你爱我爱得连工作都不要了,允浩你这么伟大让我可怎么办。
我们回首尔后我就住在中那屋里去了。在中本来不想让我去,他说不喜欢别人住自己的屋子。我记得以前的确都是他来我这里而我从没去过他家。可是我说你要是不让我来那你就住我那个房子里去。在中一听就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他说我死都不会去你跟你以前女人过日子的那地儿的。
我那两个月照顾着在中并没有感到很辛苦。事实上我除了照顾他还得出去找工作还得提防我毫不知情的双亲。我想这明明比上一次事多很多可为什么我并没有觉得很辛苦。而且我那会儿是卯着劲儿的对在中好。我那会儿看着他总觉得他是无比的珍贵。
在中说怎么这么别扭。我说哪里别扭了。在中说你不觉得你对我太好了点么,你对我这么好让我总觉得你对我有企图。我看着他警觉的眼神觉得很无辜。我那时正穿着围裙手忙脚乱的为他做饭。我说我怎么这么冤,我就对你好了就成有企图了啊,你以前瘸了的时候难道不是我照顾着?我激动的时候就手脚不利索还差点弄翻了锅。在中躺在床上看着小隔间里的我一直大笑,他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要小心点我的虾,我去釜山的演出费可是全花在它们身上了。
我后来找的新工作薪水没有以前的高。但是这个公司里都是韩国人而且大家相处的很和谐。我把一切搞定了才跑去跟我爸妈说我跳槽了。我爸说好好的怎么就想着换工作了。我说爸你是不知道外企有多累人美国人有都多苛刻。我说你儿子的血泪钱都被美国人剥削去还不如去咱自己国家的公司好好过日子。我爸妈勉强接受了我这个理由。他们最后还说只要你自己觉得值得没有吃亏就行。
我想我当然没吃亏。我那会儿每天开心的工作着然后回去后又心情很好的照顾在中。我也想过我怎么整天这么开心。我觉得生活现在呈现出来的状态我很喜欢。我跟在中说我怎么觉得生活这么美好。在中就很无奈的看着我笑。他说你好象中了一亿的彩票一样。我说一亿算什么,那个一点都不吸引人。他说那什么是吸引人的。我说相依为命啊,白头到老啊。我说这些个字眼真是美好。
但是我每次说到这种美好的话的时候,在中总是很无心的笑。他说郑允浩你的确是变了很多,可是我觉得你怎么是越变越傻了。我说我这不是傻,我这是纯真,我现在的心灵真的是很纯真美好。在中听到这话就会朝我丢枕头。他说傻子你要再这样就真没救了。
我那段时间一直处于很无畏的状态。我那会觉得生活有很多很多的可能性,而不仅仅是我以前以为的那样只有一个。我有次在街上看到我前妻跟一个男人逛街。他们笑的很幸福我远远看着的时候自己心里也觉得很幸福。我回去后跟在中说了这件事情。可是在中冷冷的说允浩其实你真是欠人家的,你不觉得你欠她么?你不仅欠她,你还欠着我。他说你现在对我这么好你还是欠着我,我一直都等着你还。
在中把这话说的很严肃。这让我觉得我跟他白头到老这件事情可能真的只是听上去很像回事但事实上没有任何的可能性。我越是对在中好他就越把姿态往回缩。在中往回缩了以后还要用隔绝的眼神看着我。我想我们之间可能出问题了。我想这问题可能让在中伤心了而我还傻乎乎的在一边毫不知情。
在中腿好后的第一次演出我去了现场。那是一个露天公益演唱会,在中他们上场的时候下面一片尖叫。在中唱完了以后还说了一些话。那个音响效果不是很好我也听的不是很清楚。可是我看见在中的眼神一直在搜索。后来他看到挤在人群中的我后就一直看着我笑。他看着我笑然后说着一些模模糊糊的话。
我看着他的唇型在不停的变化可是我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我问旁边一个女孩说他在说什么。那女孩说他在感谢一直照顾他的那位朋友,虽然那位朋友从来不能让他觉得安心。我说为什么我听不清楚你却听的这么明白。那个女孩很奇怪的看了我一眼,她说明明就很清楚你怎么会听不明白,明明就是这么清楚。
可是我真的听不清楚。我看着在中一直对我笑可是我仍然听不见他的声音。我想是不是全世界的人们都听的见在中的心而只有我听不见。是不是全世界的人们都知道在中对我不放心而只有我不知道。是不是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在中害怕那些好总有一天成了苍蝇而只有我不知道。
我欠了我前妻一年的幸福还在她心里留了一道疤,我想我真的很对不起她然后希望有人能代替我去补偿。可是我整整欠了在中一颗心这让要我如何是好。
我那天晚上一直抓着在中的手不放。在中动不了身于是很不高兴。他说允浩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他说你以前很讨厌我老是粘着你,你现在这么粘着我我觉得真的是好笑。我看着在中的眼睛一直没有说话。我想在中对我不放心真的是很有理由。我想在中是不是还觉得我会哪一天消失了去结婚了,然后还厚着脸皮给他打电话说我结婚了。
我以为老是在中在我这里进进出出。我现在才发现明明就是我一直在他那里进进出出。我一直来来往往的没留一点心。我没留一点心还总是以为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我说在中我觉得自己真的是很笨。在中就伸出胳膊搂着我笑,是的,真的是很笨啊,一直都这么笨。我说在中咱们以后不折腾了吧,我说我们就这样相依为命白头到老吧。我说我明明这么爱你凭什么就不能跟你相依为命白头到老了。
在中说真的想相依为命白头到老了?在中说不想结婚不想过安稳日子了?
我点着头说,真的想了,不想了。
在中听着我的回答有一会儿没反应过来。他反应过来以后就趴在我身上笑。他捧着我的脸说你一直都这么傻可怎么办。
我们后来运气很好的碰见了一件事情。那个房东大婶要移民去美国于是想着把那小屋子给卖了。大婶上门小心的询问着说你们想不想买这房子呢?我跟在中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做出了一副很为难的表情。最后我们以很成人之美的姿态答应买这房子后,房东大婶很感激的把这屋子的所有家具都送给了我们。
在中一直躲在我身后偷偷的笑。他等大婶走了以后才憋着气说,允浩啊我们这样好象真的很卑鄙啊。我说好象是的,我说那我们要不要跟那个大婶说这些家具就不要拉?在中抱着我的腰差点笑岔了气。他说傻子我相信你是真的很纯真善良,真的,你看所以我才会这么爱你。
| 作者: | 乐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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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 | 2007-05-03 16:1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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