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1
金在中在鸿升里蹲了整整一个星期,抽掉了足足二十包烟。第一次主动要求挤到别人家里过夜,就是,不想回家。
害怕,金在中是害怕。
这种感觉似乎已渐去很久,跟小时侯被奶奶赶出家门时,一样。
是多小的时候,又为了什么理由,金在中记不太清,只是记得有太多太多次被丢弃在空荒漆黑的弄堂里,被寒冷饥饿包围,像一只卑微的弃猫。
他试着自己走回家,站在那扇铁门前,小小的手掌却怎么也推不动那道门。手心贴在冰凉的铁门上,没有使出力气,嘴巴微微张开,没有字眼出来。他本能的渴望,却又本能的恐惧。
心脏就跟主人一样,跨进门栏了就被人往外丢,再跨进去再被人往外丢,如此反复到他人已经无法忍受以至于爆怒般把它和他都连带的踩碎在脚底下让他再无半分力道提脚去惊扰他们。
疼呢,被人踩碎,全身散架样的疼。
就像此刻,金在中感觉巨痛,所有神经好象都在不歇停的抽搐,无时无刻不再提醒,不可以回家,不可以见他,你们只会更疼,更疼。
可是,你们已经够疼了,疼到金在中不得不再度用尼古丁来麻痹掉感官、停顿掉思维。
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一万零八十分钟,六十万四千八百秒,对金在中来说,竟长的好象他活过来的二十多个年岁,也如同那些日月一样,虚空到毫无继续的意义。
这些天,金在中整个人就不太正常,虽然外人看来仍然一副玩世不恭、笑的张扬不羁的样,但,金在中开始莫名其妙的发呆。
想什么呢?
想回家?
不,回了家会见到他。金在中受不了看到他皱起的眉头时心脏的顿痛,再也承受不住。
金在中的变化,谁都没有看出来,又或者说谁人都从未去想要看出什么来。
第八天,跟前几天一样,在鸿升打电脑弄到自己精神涣散,有时窝去朋友家,有时直接在电脑台爬着睡。
深夜,金在中已经双眼充血,却仍旧不想合上,持续的对着电脑,嘴里时刻叼着香烟。
说没人发现金在中的不正常,其实,他自己也没发现过他人的,包括自己的老板。
鸿升老板慢慢来到金在中的身边,拖了个椅子,坐下。金在中一回头,就看到老板一脸沉重。
接近凌晨的时候,金在中出了鸿升,七天来第一次往家走。
步子踩的极慢,金在中一直垂着头,脑袋里翻滚着刚才老板说的话。
老板说,他打算关了鸿升。
老板说,不是因为金在中带乱了氛围,是因为他自己,觉得累。
老板说,累,身心都跟着累。做人,赚钱,本身就为了享受,可搞的这么累又有什么意思。
老板说,想多赚点钱给自己女儿过点好日子,可现在呢,丢掉的感情好象比赚来的钱还要多。
老板说,本来以为是他女儿长大了到了叛逆期,可事实上,是他自己忽略了她的成长。
老板说,关了鸿升,卖掉百来台机器,卖掉执照,也有不少钱,去家附近开家小饭馆,钱少赚无所谓,想把失去的东西,尽量补回来。
老板说,说实话,现在这种电脑房开在这地方,真不可能干净的起来,真不太想看到女儿老跑这乌烟瘴气的地方来,才让她去那个经常来的英文老师那补课,当是陪陪她也顺便补点成绩。
老板说,那隔壁学校的英文老师,虽然待人冷淡了点,人倒真的挺不错。请他给老板女儿补课,也都不收钱。外地人,自己要来的上海,可好象家里有钱有势,也不知道来干什么。
老板说,最近都没见那英文老师来,女儿去那老师家,也没人。问金在中是不是认识他,问他是不是已经出了上海。
老板说,对金在中真过意不去,请了他没多久,自己就得关门。
老板说,当初确实缺个网管,找过几个,人品看上去就信不过。请金在中倒也巧合,从平时的接触,凭他自己几十年阅过太多人,就觉得金在中的心眼,真的不坏,所以,他才主动请了金在中。
老板说,其实金在中可以的,也有了些经验,去别的地方一样可以做好网管,或者帮他去别的网吧老板那介绍一下,应该没有问题。
老板说,让金在中今后好好工作,接触些干净点的人,该断的关系早点断了,好好认清哪些人真心哪些人假意,该珍惜的东西好好珍惜起来。
老板似乎说了很多,直到金在中站在了自己家的铁门前,都没在脑子里过滤完。而自己到底回了些什么,丝毫记不得。
这些话像个炸弹,冲进金在中的脑门,炸开。它们像是述说,像是训导,像是劝慰,像是提醒。
所有,金在中都听进心坎,才感到心海里激起阵阵的浪。二十多个年头,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这样一段长辈对小辈才有的话。
如果是以前,金在中或许会当场感动不已,可在老板说到英文老师的时候已经满心想去见那个自己躲藏着害怕见着的人。
郑允浩,或许,已经走了。
这是,站在铁门前的金在中唯一想到的。推开门,有两种结果他都在怕。怕被再次丢弃,也怕已经被丢弃。
可,现在,金在中希望面对的可以是前者。
凌晨,很静。摸出钥匙,握着有些颤抖。门被推开,漆黑一片,冰凉刺骨。
没有开灯,关了门,缓慢的爬到了床上,卷缩进冰冷的被窝里,蒙住头。
下一秒,热流,汹涌而出。
22
哭的很久,很多。久到一整个夜晚都没停歇的抽泣,多到根本无法用意志制止它们的崩涌。
金在中似乎把二十多来所有的泪水都集中在了这一晚,欲要一夜倾尽。而脑袋,就像放映着过期电影,真实的一幕幕飞速闪过,换成利箭,刺向心房。
从小,金在中就很少有眼泪,即使有太多个可以流泪宣泄的理由。
金在中的奶奶是个厌世的孤老,被人始乱终弃生下他爹,对万事气愤不平的脾气也传到了他爹身上,但却比他奶奶任何都挂在嘴上要好,任何都收敛在自己腹内。
金在中是他爹商场婚姻上意外留下的种,他爹养不得也见不得他,往疯癫泼妇般的奶奶那一丢,每月仅仅寄来生活费,未曾露过几脸,他娘对这孩子没带过半丝感情,自然也不曾除了怀胎外对金在中有过任何母亲该有的疼爱。
这些事情,金在中从小就知道,因为每日每日,他的奶奶就会在他耳边念叨,咒骂他爹没有良心,咒骂金在中的麻烦,就像每天不得不做的功课。
太小的时候,金在中不懂,长大些明白了话中意思,却也已经麻木。就是这些使他明白的过程,让金在中不得不开始麻痹掉疼痛。
金在中住的地方,地段不好,弄堂里几乎都是普通阶层甚至偏下的粗俗人,混杂的地方,人多,口又杂,邻里之间关系淡薄,像金在中奶奶那样本就口无遮拦的人,以及所经历的事已经够一条弄堂里的人茶余饭后的说,金在中的爹和他自己被丢来的缘由自然也被成堆人闲来无聊的猜测。
能拿来被说,总不是好话,一传十,十传百。一个读不好书疯婆娘养着的小孩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没什么文化的人会听信传言这么去想,可事实上即使有文化的老师也一样会以成绩至上背景为重认定金在中就是个差学生。
这样重复的影象在金在中脑海里不停浮现,像要重蹈那二十个多个岁月,反复翻滚,直到……跳出了郑允浩的身影……
许多句淡然的话,突然现在了眼前。
不许抽烟。
下次喝酒需要人陪的话,可以找我。
喂,人少的地方走路要好好看着。
金在中,我们谈吧?
不是玩笑。认真的。
你不是?那你怎么会喜欢我?
你自己想想。
你怎么连睡个觉都不安稳。
睡醒了起来吃饭。
去学计算机。
你回来了……
……晚安。
在中啊。生日快乐!
今天是你农历生日。
好歹也是个生日。起来吧,我给你煮面。
我给你找了间学校报名学计算机,挺好的,学费已经付了。我想不出其他的,就把它实惠的当生日礼物。
走吧。你请哦。
没客气……
谢谢,很好吃。
……
……
他们之间的只言片语,太少,少到金在中甚至在哭泣的间隙一句句轻声从嘴巴里吐出以此忆够,然而每吐一个字又会有热流猛然冲出眼眶。
其实不用金在中再去考虑那个曾经回避着的问题,心脏的绞痛已经证明了一切。可金在中却执意的打算去想清楚,理清楚那个曾经被自己本能切断的思考。
一个人会对一个人产生好奇,欲要接近,这本就源于单纯的好感喜爱。而这份好奇并非匆匆一过,而是周而反复的出现,对于于人已经失去信任的金在中来说,就已经是个奇迹。
或许,那份很微弱的喜欢从很早就已经生成,不然金在中又怎可能在郑允浩面前慌了情绪红了脸颊,就像个小孩。
油然而生的好奇化成想要靠近的欲望,可又被自己猛然掐断狠狠克制,只能独自小心翼翼的观察探索。
终于能碰上机会,豁出胆量去接近,金在中是兴奋的,然而这个郑允浩也确实如他想的那样,外冷内热。几个字眼几句话,就能把相反的他敷暖。
金在中为那几个字,鼻酸过,甚至可以说感动的有点离谱。但他也清楚,自己与郑允浩是不同世界的人,截然不同的二十多年人生,反差极大的两种性格,又如何合的来如何长久的下去。
还未从对自己的异常产生惊慌中回过神来,郑允浩就丢给了金在中一个更大的炸药包。这个现成的炸药包已经很烫,金在中根本就使不出力气去抱紧。他像个傻瓜一样把它丢回去,独自逃跑。
借着机会,金在中安慰自己,单纯的想要跟郑允浩在一起,无论何种关系,只是想试着相处,试着一点点的靠近。他把这个想法保护的很好,小心谨慎的相处,却也如何都压抑不住猛然间会蹿出来的自卑感。
眼前的男人太好,太完美,也……太远。
郑允浩给予金在中的好,金在中长久以来都觉得受宠若惊,以至于终究无法理解无法去肯定任何,更无法鼓起勇气回应同等的好,只怕,会是不够。
如果时间可以一直停留在金在中和郑允浩一同上计算机课程的那段日子里,金在中一定会谢天谢地的感激上天对他也不薄,可事实上,他毕竟和郑允浩不同,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都不一样,而,如此明显的事实终究会浮现出来,让人清楚的认识到。
但金在中是迟钝的,等这事实出现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已太晚。因为长久的不敢确认不敢肯定不敢去喜欢,金在中任何挽回都没有胆量做出。
很傻,从开始到现在,都一路傻瓜般走来,到头来没有半毫握在了掌心。
如果可以回到接了炸药包的那日,今夜的金在中即使烫破了皮肤烧焦了心脏也会义无返顾的把它抱紧,狠狠抱紧。
如果可以倒回在郑允浩愤怒的转身那刻,无论结果是否是个地狱,今夜的金在中定然会把手用力伸过去抓牢,把心坎里的话全数抛出喉咙。
可是……事实上,金在中回到的是个冰寒无半点温暖的房间……
空无一人的房间,注定,一切,回不去……
人痛哭流涕,不尽然因为伤心难过,却也总有一个理由。
而今晚,泪流不止的金在中……
哭,仅仅是因为,后悔……
23
在哭泣的时候,似乎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金在中根本意识不到时间到底滑走了多少,即使房外早已经从漆黑转为白亮。
金在中哭到疲倦的睡着,卷着身子,毫无安全感。
是否可以把认识郑允浩当作一场梦?在倦态沉睡之后,将梦继续?
这好象真的是一个梦寐,因为金在中真的梦到了。
金在中梦到冰冷颤抖沉重的身体突然被一股热泉包围,很温暖,很熟悉。有人擦掉他的眼泪,有人抚摩他的脸颊,有人亲吻他的额头,有人疏平他的眉头,有人抓紧他的手心,有人呼喊他的名字。
好象有……又好象没有……
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个夜晚,金在中睁开沉重的眼皮,头脑晕眩,盯着天花板,胆战心惊的用气息感觉用听觉听辨。
漆黑。寂静。
苦涩的笑爬上嘴角。
没有好象……仅仅是个梦,又怎么会有?
坐起身,靠着墙,垂着脑袋,脚从暖暖的被窝里抽出,曲起好以支撑起涨痛着的头颅。此刻的金在中,就像……
一个……弃儿……
想哭,却已经没有眼泪……
……
……
夜太静,点滴声音都能清澈响亮,包括他人的气息,微弱的衣服摩擦声。
金在中依旧迟钝,依然沉浸在无法自拔的懊悔中,丝毫没有感觉到屋子里还有另外一人,直到那人从鼻翼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身体挪动发出衣料摩擦的声音,才蓦然间惊醒。
猛然的抬起头,将眼眶撑到最大,金在中惊慌的向声音的源头望过去。如果是幻听,如果是幻觉,也要看清那一消失的瞬间。
眼睛无法适应漆黑,金在中什么也没望见,却也不敢浪费眨眼的时间。左侧的沙发上,一个卷缩的人影隐约的清晰起来。
金在中慢慢的爬下床,抖着身子,赤足,走过去。
黑暗里,那张熟悉的脸孔就在跟前,凑的很近,却,太不真切,似乎下一刻就会被漆黑吞没。金在中全身在颤抖,仍是发抖的探出了手,哪怕真是抚过一把空气。
大脑空白,丝毫都不敢去多想,只期望那仅剩的最后一道力气,可以抓牢什么,一点一滴都好。
所以,当冰凉僵硬的手指上传递过来温度的时候,金在中本已干涩的眼瞳竟又奔涌出了热液。
抓着郑允浩露在毯子下的一边袖口,金在中压抑着哭泣,盯着眼前的脸。
郑允浩缩在沙发里睡着,头发凌乱,脸色憔悴,皱着眉头,卷曲着身体。金在中呆呆的看着,掐进衣料里的手指,关节扣的极紧,却也不敢用力拉扯。
金在中就那样傻忽忽的在漆黑中看了许久,直到睡梦中的人再次不舒服的挪动身体转换姿势才猛然击醒了他,松散了紧甭的手指神经,直起身子。
长长的屏住一口气,金在中挪着脚步往后退开,尽量的小心不发出半点声响,好象发出了一丝的声音都把沙发上的人如梦境般击碎了。
可金在中还是很冒失,退着退着就退到了床沿边,屁股猛的一下撞到了床头柜,柜子上似乎竖立着什么,砰的一声倒落。
那样一个夜里,这一记响声实在太过明显,特别对于本就睡的不沉的郑允浩来说。
金在中慌乱起来,手足无措的只能再次关上呼吸。
沙发上的人,发出了闷闷的呢喃声。
在中?
金在中,没有回答。
郑允浩下了沙发,站起身,移动起来挪到房门边。
吧嗒一声,漆黑的房间突然变的明亮。郑允浩眯了眯眼,睁开时就看到床边站着一个一脸惊慌的金在中。
突如其来的亮光,刺眼,金在中也本能的眯起眼,还不忘慌张的背过身去。背后,带点嘶哑的声音好象越来越近。
在中?怎么了?想喝水?
微微的可以启眼,金在中垂着头,看到了方才倒在柜上的东西,一个玻璃杯。旁边,是一盒退烧药、一根体温计、一瓶热水瓶。热水瓶底下压着一张纸,上面的字被覆盖掉了一些,只有郑允浩的名字和一个好几天前的日期。
金在中没有顾及身旁的人,想都没想,伸手去抽出了那张纸条。
等我回来。
只有这四个字,一个名字,一个日期。金在中认得那些字是出自谁的手,那么漂亮的字迹,还能是谁。
从指尖传递到全身,金在中又开始无法停止的颤抖,眼泪眼见着又要奔出。身后,一道暖暖的体温贴了上来。
金在中被按坐到床边,明显僵硬发青的手掌滑过他的眼前,扶起了玻璃杯,拿过热水瓶,拔出瓶塞,冒着热气的液体灌入了杯子里,摆在了他的跟前。
这个时候,金在中才发觉只穿了两件内衣的自己多么单薄多么冷,牙关节都在上下打颤,他握住了杯子,捂在掌心。
郑允浩坐在了他的身边,确实是个活生生没有离开过的人了,金在中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一个凉凉的手掌撩起金在中的额发,摸上他的额头,停顿了一会,放下,伸到了柜子上,抓过了体温计,摆在他的嘴角边,耳朵旁有声音响起。
……我手太冷。你再量一下,看退烧没。哦,你还是先躺好吧。
金在中很乖,听话的交出茶杯,被郑允浩摆布着重新窝进被窝里,可眼睛始终不敢直视他的脸。
乖巧的含进体温计,金在中不敢直视,但也用眼角留意着身边的人。郑允浩本弯着上身,帮他塞紧被子,随后起身,背过身去。只是一个背影,金在中竟慌张的伸出手抓住了郑允浩的衣服,嘴里含的体温计险些咬断。
郑允浩回过身,把金在中的手塞回去,温和的笑起来。
我帮你冲个热水袋。
终究是对视了上,金在中脸红起来,也为自己那些莫名其妙的难受和紧张脸红。乖乖的合住嘴巴,盯着郑允浩来回移动的身影。
脑子翁翁作响,现在,是什么都清楚了吧?
一个热乎乎的东西被塞在了脚边,头顶上的郑允浩抽出体温计,仔细的看着。两秒后,笑了笑,弯下身子,用手指梳理金在中的额发,浅声吩咐。
继续睡吧。明天起来煮咸菜肉丝面给你吃。
金在中愣着,眼见着郑允浩移动身体准备去关灯,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他伸出了手,再次紧紧抓住郑允浩的衣服,好几天来,好象是第一次正常的说话。
一起,一起睡。
这个声音嘶哑微弱的几乎该是听不清,可郑允浩转过了身,脱起了外衣,迅速闪到门边关了灯,窜回来将被子的一边一掀,一个有点冰寒的身体窝到了金在中的旁边。
金在中有点迟疑,想了想,侧起身,手往郑允浩的身上探过去,抱住了他,许久没有发话的声带仍旧发出令人心疼的声音。
允浩……
郑允浩似是有点惊讶,顿了顿,同样侧起身,回手圈住了金在中的腰,沉稳简练的语调又回来。
我在。
……鸿升要关了。
我知道。
………………你去哪里了?
回了躺家。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上。
……………………
你这几天没吃饭?
当然有吃……
泡面?
…………
…………一个人,哭什么?
没有……
…………
面对面的谈话静了下来,两人本对视相连的视线被金在中的闪躲切断。虽是避过视线,被窝里的手却缠的更紧,似思索了什么后,金在中鼓足勇气般再次开口。
郑允浩,我们谈吧?
眼前的人愣了愣,眼神茫惑了下,随后一道狡诈的目光闪过。
谈?谈什么?
郑允浩话才落,顿时,金在中明显的全身僵硬,手慢慢往回收,还没离开郑允浩的身体,就被抓了个正着,鼻梁上突然间落下了一个柔软温和的吻。
我等很久了。
意料之内,金在中诧异的瞪眼。
傻瓜,我没有丢下你。
说着,郑允浩本圈在金在中腰脊的手抬高,另一手伸过他的颈下,一把将金在中整个抱进了怀里。
我也很傻,怕你无法接受这种感情,怕你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觉得无趣,怕你觉得我管的太多,怕都还没掌握好自己人生的我给不了你依靠……
埋在郑允浩怀里的金在中,只是拼命的甩头。
我很庆幸我来到这里,走进鸿升,遇到你。其实和你一样,我同样是个面对人生面对明天选择视而不见的逃兵。你不懂得生活的意义何在,而我是迷惑于二十多年来都被人铺好的人生……
郑允浩缓慢的道着,说到这里顿了住,因为怀里的脑袋停止了甩动,并传出了轻轻的鼾声。嘴角不自觉的往上翘起,抬起他的睡颜,唇上蜻蜓点水的一吻,随即,满足的合上眼。
他的金在中,不需要太明白这些,只要让他知道郑允浩不会丢下他、不会不要他。
郑允浩一出生便是所谓的天之骄子,被捧上最高点,被众人用期望崇拜的眼神观望,成长的路比高速公路还要顺畅快捷。但是,那又如何?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二十多年像是被人推着上前,将下来的几十年也即将是被好几双眼睛紧盯着往上。
他不要,选择逃。
宁静的生活应当是最适合的,然而遇到了金在中,便也不再安静。第一眼,就知道金在中不一样,和那些真正游手好闲的人不是同类。他跟他才是一类。
那份情从一开始就不是同情或怜悯,是份单纯的想对他好想补给他所有他所缺少的东西。但,郑允浩有点卤莽并且不懂得表达,即便心思细腻,仍旧错失了许多。
忽而,处于迷茫期的郑允浩不再茫然,对金在中好,给他寻找人生的方向似乎成了唯一目标。在这个过程里,郑允浩竟头一次感到害怕,怕从小无从失败过的自己没有能力给予正确足够的指向。许久时候,他气恼愤怒的对象,其实,是自己。
不过,不要紧,被迫回了一躺家,他彻底抛弃了一些东西,也因此,现在,想守护的人就在自己的怀里,而这个房间,就是他以后的家。
一个新的开始。够了。
好吧,两个傻瓜,加在一起,看上去其实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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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鸿升当真关了门。金在中和郑允浩一起去帮忙,联系和介绍朋友变卖电脑,处理一些琐杂的事。
两个人即使已经彼此坦诚,却都不是爱粘腻的人,相处模式仍没多大变动。这并不重要,可以长久相伴才是够。
最后一天,鸿升里彻底清了空,租的门面要退了。望着空旷的地方,金在中难免哀愁。老板走到他的旁边,拍着他的肩膀,温和的说。
以后和那英文老师一起到我的饭馆里来吃咸菜肉丝面吧。
金在中含羞的垂头,摸着后脑勺点头。
老板似乎并不惊讶与金在中能和郑允浩相处在一起,当然,金在中也没说过他们是何种关系。说不说,无妨。
跟老板在玻璃门前最后道了别,金在中转身,往家走,步子走的很快很急。
恩,晚饭时间到了。
完
作者的后记:
“小小”的后记:
三个月多 终于把鸿升折腾完了 多少有点小小的感慨
最迟挖的坑 却最早填满 不尽然因为它是中篇 主要是明白要写什么
我是个不爱动脑筋 并且庸懒非常的人 这种脾性注定在很多方面我是个失败者
因此 在挖这个坑的时候 它的构思其实薄的我根本看不到有什么 仅仅是想用一个鸿升的名字写一个关于自己琐碎记忆的无关痛痒的豆花文
也因为构思太薄弱 我又懒于甚至是不善于将它的本质充实起来 只好不断用繁杂罗嗦的语句好把它撑大撑结实 自然 它让人感到不耐
其实这篇文从写到三分之一处才开始明白过来自己想写的是什么
因此之前的三分之一 现在看来固然有点粗俗无意义 但不想做任何改动
写文这档事对散漫的我来说 并非长处也称不上兴趣爱好
我是个会肤浅庸俗的凡人 在起初写的时候没人给予点拨评价 对语文十分憎恨、对作文和用笔写字万分厌恶的我来说 迷茫沮丧以及自我否定那是必然 幸好 没有放弃
追回最开始想写的那份心之后 才知道 要如何敲下去
是一种成长 因此 要留作纪念
它是淡文 整篇文章没有我所喜欢的激烈的性爱表达和华美的辞赋章句 就是一个简单的故事
它还可以继续写下去 感情仅仅一个开始 但我却想已经够了 就如文名 最终 只关于鸿升
个人比较崇拜心理描写可以极具到位令人心生感触的作者
所以 大胆的去尝试 显然 我这个新生儿 功夫实在不到家 但我用心去写了 因此很满足
整个故事可以说是以金在中来写 到最后才有一点点的郑允浩
两个人的感情 其实很纯粹 性格根本称不上同人 甚至很难辨认到底是男男还是男女
里头的人物实在少的可怜
金在中和郑允浩 老板 老板的女儿 面店的老头 一些名儿都没的小混混 鸿升
不知道有没人想过它们是否存在呢
恩 有吧 在我的记忆里碎落的存在 然而 只在这个故事里彼此交集
对于鸿升 以上的这些实在有点过于不够等份的认真
这样评价自己也完全不是谦虚 一直觉得自己该是个泡在网络游戏里升级的人 而在一年多之前 我很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那时候完全不会想象到敲字写故事是我可以触及的领域
但以上这些都是自己真实的想法和体会
因为抱有对跟着鸿升一路走来的人,看过它的人以及为它留言过的人的感谢 才会敲下大段感想
恩啊 这样风格的文我想我还是会继续尝试
最后 还是两字
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