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把郑允浩踢下床，金在中自己窝在被两人体温捂的足够暖的被卧里头，睡的那叫一个暗无天日了快。大概是身体自己补充着前一日没睡足的觉，金在中直到日上三竿才把被睡成鸡窝样的脑袋从被子里抬起来。

这一觉，就像延续之前的美梦般，睡的心口暖丝丝的。

冬天的被卧总是特别让人眷恋，金在中醒了后仍旧闭着眼卷在最里头。直到耳朵里钻进了莫名其妙的乒乒乓乓的声音后，才一下意识到似乎好象家里除了自己，还有个人在。

朦胧的懒意一下全无，掀开被子，就打算下床，却身体反应比思绪快，金在中又猛然一下被冻回了被卧里头，还窝囊的连叫了几声。

啊！好冷！好冷！

这么一叫到是把人引来了似的，金在中抬着脑袋，就看到门被打开，郑允浩从天井里走进来，两手捏着几块抹布，端着个大锅子。也没看金在中一眼，直接往桌子方向去，口上仍是那副冰凉凉的口气。

睡醒了起来吃饭。

被子里的金在中跟随郑允浩身体挪动的方向，也把视线对到了自己百年不用的所谓的餐桌上，居然看到上头摆了好几个盘碗，里头居然还盛着菜，不禁茫然的瞪大了眼。

没听到动静，郑允浩摆好汤锅，转过头，奇怪的回盯，问的话倒有了那么点语调。

怎么？昨晚没吃东西，不饿？

问话才落，金在中的肚子就很不争气的传达了饥饿的信号。金在中腾一下，更加不争气的脸红了。把病人踹下床，自己睡了一舒服觉，还让人家给做了饭，金在中愣是觉得这样很对不起人家才羞红起的脸。

哦。

轻应了一声，金在中挪着在软暖的被卧里的身子，伸长着手臂去勾衣服。那副努力想要保暖又想要勾到衣服的摸样，可把那边的郑允浩逗乐了。

郑允浩挑起眉头，忍着笑，有趣的看着金在中总算勾到衣服，两手臂一抱一拖，塞进被子里，开始艰难的奋战起来。这样一个金在中，真的让人极想冲上去一把把他抱进怀里，揉几把。

好不容易穿上了外衣，金在中一丢被子，揉了揉鸡窝头，习惯性的到门后拿起刷牙缸，抬脚就往天井去洗刷。糊里糊涂掏出牙刷，低头准备给上面抹牙膏，才发觉自己手上拿着的牙刷样儿不太对。

瞪大眼，金在中仔细一瞧，眼又瞪大了一圈。撒时候自己那孤独的一根牙刷，有伴儿了？

金在中呆愣中把牙刷又放了回原位，竟对摆放在一起的两根牙刷一阵心悸。一蓝一红，算不上多高级的牙刷，最普通那种，竖在瓷杯缸里，两边刷面对照着依靠在缸沿。

不算多协调多优雅的画面吧，可看着就觉这本就该是它们呆的地儿，也是金在中曾期望过好多年能够看到的场景。

很小的时候，一到刷牙时，奶奶就把一根不知从那掏出来的灰溜溜牙刷在金在中嘴巴里捅那么几下，算完事，然后，随手一丢。后来稍大了，金在中从托儿所那学来自己刷牙的方法，刷完后也知道该把牙刷放哪儿，可每次把牙刷塞进奶奶用的牙缸里被发现就会被楸着耳朵整个人拎起来，拿根鸡毛掸子抽打着屁股，被不断重复骂着喝令着，别碰她的东西，自己全身上下有多臭多脏。

一想到脏，金在中立马回了神，掏出那根陌生的牙刷就冲进了房间里，指向在餐桌前摆放筷子调羹的人，没好气的吼。

这牙刷，什么意思啊你！

餐桌前的人，抬起头来，瞥了一眼，就没事样的垂了下去，极淡极淡的回话，倒也不算很冷，却绝对像道命令。

你先去刷，这事吃完饭后说。

是傻子也都该知道这事儿指的是什么了，更何况之前他们谈论过的话题也帮忙解释了郑允浩的意图，金在中哪有傻到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的程度，但心里却像忌讳着什么内疚着什么，竟一下子也反驳不出任何话来，愣了下就照吩咐继续去洗刷。

把郑允浩的蓝牙刷摆平放在水槽的边沿上，嘴里塞着牙刷，手里来回抽动着，眼珠子却紧盯着那根平躺的牙刷不放。

金在中一下觉得鼻子又有点发酸，不管这个直到现在金在中都不觉得和自己很熟的郑允浩到底想要怎样，可他确实是把自己的牙刷摆在了金在中的旁边。

至少说明，郑允浩不嫌自己脏。

像是被这一点给忽悠了拐骗了去，金在中居然默不作声的吃光了郑允浩给做的一桌菜，还对郑允浩的所说的“吃完饭后说”的事，采取了默许的态度。

金在中，竟然要跟一个根本不熟悉的、对自己要求谈朋友的、诬陷自己喜欢他的——男人，同居了。

其实，金在中压根就并不是需要什么一起去抄电脑、一起去泡吧、一起去闲逛的兄弟，他不过是很没用的需要被给予一小点一小点认同自己存在认同自己重要的关爱而已。

12

当天下午，一时愣神答应郑允浩住进来的金在中在这小空间里怎么都待不下去。

忐忑的坐在沙发上，金在中看着忙碌收拾自己行李的某人背影，犹豫着今后日子里该怎么去面对郑允浩，想着想着脑袋里就好象每根神经都纠起来打了结似的，金在中窝在沙发里头的身子也越卷越紧，越缩越里头去了。

正在算是“愁眉不展”的时候，有人适时的解救了过来。门外大呼小叫着自己名字的声音慢慢传近，金在中反而吓了一跳。

想当然也是过年都过完了，金在中的一堆朋友自然又归回到无所事事，来叫金在中出去磨时间也再正常不过，可金在中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慌乱的盯向郑允浩，跳下沙发，露出一脸惊慌失措。

慌了几秒，还没等一干人跨进外头的铁门，金在中就冲了出去“砰”一下甩上了自家的门，像赶集似的把好些人往远离家门的方向揣走。

直到走进鸿升，平复下了情绪，金在中才开始对自己觉得莫名其妙。有什么可以紧张的？他又不是藏了什么别人见不得的人。跟一个朋友住一个屋檐下，还是个同性，到底有什么大不了？

只能说明，金在中的“发神经”又犯了。

还好也没什么空闲时间给他多笑话自己，被兄弟们叫出去，固然只有一件事可干——上传奇PK。等风风火火、激情昂扬的杀起来了，金在中也把心思都投了进去。

一投，就习惯性的投到了老晚。

大概也对自己家里新来的人感到那么些些担忧，金在中居然回绝了众人通宵达旦的邀请，慢慢吞吞的拖着身子回家。

金在中一路似在思索，步子逐渐放的更慢，后来干脆停了下来，直亭亭愣在了马路当中。

停了一会，金在中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了个身，往回急走两步，可又马上急刹车般再次顿住。随后，金在中沮丧的垂下头，蹩蹩嘴，身体转回回家方向，继续慢步走开。

本来插在外套口袋里的手伸了出来，摊平在眼底下，金在中的手心里是一串钥匙。拎起其中两把，金在中边走边呆望着。

刚才，他就是想到了家门的钥匙问题。

怎么说都住在了一起，总得给郑允浩配两把钥匙，这事他也没提醒金在中，又或许是金在中下午是冲出房门也没时间给他提醒。金在中这才突然自己想到，一急就想赶紧去打两把，可又发觉时间过晚，配钥匙的小摊车老头早该回了家，金在中竟因此觉得丧气，能吸取体热的钥匙握在手心，竟然凉丝丝。

在心中再三叮嘱了自己好几句明天一定要去配，金在中才插回口袋里，看着路走向家。只是，口袋里握成拳头的手，紧紧捏着那串钥匙。

#

一条十分钟脚程都不需要的路，金在中足足花去了一倍时间才缓慢的挪进了自己的家。外头没多大变化，推开门，郑允浩不在。

望了一眼，金在中就觉得家里似乎有点变了，初感空间似是充斥了些，但又想不出是哪儿多了什么。

转着眼珠子观测了许久，金在中才惊觉他的单人床没了，换了一张有点偏小的双人床，上面铺着崭新的床单，两只枕头挨在一块。后又发现衣柜门上挂了件外套，打开柜门，本空当的小阁全被填满，衣服全分类排好。

金在中在屋里又转了好几圈，到处惊喜的发现本单个的东西都成了双，本放不满的抽屉都塞足了，连生灰的厨具数量都翻了倍，甚至从来没任何用处的书桌都叠起了两排高高的书山。

惊喜，对，金在中确实跟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每看到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玩意堆满了一个地方就欣喜不已。

这种感觉很奇妙，似乎大堆的私人物品不是堆进了金在中冷空的家，而是塞进了那颗在正常颤动却让金在中感觉不到的心脏里。

掀开床边垂下的床单，就见两双新的棉拖鞋整齐的摆在那，金在中跟个小孩子发现新玩具般蹲下身子，急切的掏出了一双，屁颠屁颠的换上。

一对冰凉凉的脚，一下就觉得特暖。

所以，当郑允浩推开门回来的时候，只看到一个傻忽忽的金在中抱着自己的枕头卷着棉被，坐在床头呆呆的戆笑。

#

日子并没有的多大改变，至少金在中眼里看过去的郑允浩的日子没多大区别。

硬要说有什么不一样，金在中也能捉出几点，例如郑允浩对自己说的话变多了，又例如郑允浩面部表情展露的多样了，再例如自己对郑允浩这个人的了解深入不少了。

可这些怎么看也是最理所当然的事，就算对象是寡言内敛的郑允浩，也算正常。但金在中还是觉得两人的关系和之前没多大差距，对于室友的身份来讲，就实在要好好奇怪奇怪了。

而金在中自己呢，就觉得生活像是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变化。

毕竟，多了一个人……不仅仅只是陪他说话陪他玩乐的人……

但是，等金在中细想起来，又觉生活轨迹并没有什么歪走的迹象。他依旧游手好闲，依旧整天埋没在鸿升里游戏里，依旧不知怎么度过正常的日夜，依旧忘记吃饭，依旧跟人出去拼酒。不过，依旧的确实依旧着，只是在那些基础上又似是真的多了些什么。

或许，多的仅仅是郑允浩不经意间拖自己回家、冷淡的叫自己吃饭、淡然的告戒自己不许抽烟不许喝酒时金在中心里不断重复溢出来的同样的暖意罢了。

又或者说，仅仅是金在中自己的心灵，有所改变……

13

日子渐渐过，郑允浩的生活规律要同住的金在中不发现归纳出来也实在难为人。

金在中本断然的以为会与之前自己总结而出的有所差异，可事实是：金在中除了“单调”两字以外，仍找不出任何其他字眼形容园丁郑允浩老师的生活。

两人作息时间正好碰一块时，会一同去鸿升。通常，金在中会坐在郑允浩邻座。这厢，金在中在传奇里杀的那叫一热血沸腾，偶尔兴起时就呼吁着一旁的郑允浩一起来玩，却每每招到对方一个冷漠到极点的拒绝，随后完全不理睬状的继续一鼓脑钻进在他的模拟人生里。 

其实，金在中每次被狠狠拒绝就觉万分沮丧。之前的口角，敏感的话题，两人像有默契一样没再提，金在中也不愿再想起，硬给有点忧心却又不敢面对的自己灌输了“单纯的想跟郑允浩做朋友”的思想，并决定好好与郑老师相处。

可是，很显然有人并不领情。金在中的热面孔想热自然也是热不起来，灰怏怏的在一边蹩嘴。

所以，两个相邻位置经常宛如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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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在中家里其实有台电脑，他爸送的，配置不错，可他不太用，应该说，根本不想去用。要玩游戏，金在中宁愿跑鸿升，人多气氛足。在家一个人玩，连杀怪掉了宝、PK宰了人都没旁人可以呐喊庆祝，有什么意思。更何况，一台类似于弥补父爱般丢来的机器玩意，金在中碰了更觉自己悲哀。

跟郑允浩住了一段时日后，这台如同摆设的电脑倒是被他盯上了。

金在中也答应，反正摆着也是摆着，而且认定郑允浩只会玩玩模拟人生而已。

可是，几天后，金在中就有点后悔了。自从对那台电脑有了使用权，郑允浩干脆就不来鸿升。看着角落里鲜少有人坐的位置，金在中就觉得量自己怎么充实时间都塞不满自己的小心窝。

可每次回到家，房间里就点着灯，有股人的生气，不像以往暗灯冷风，金在中感觉心窝一下又满了。所以，金在中又开始犯傻般望着那台电脑犹豫不决。

一晃就犹豫了好多天，金在中在鸿升玩都开始玩的不顺心。好象有个声音在耳朵旁不断指示着催促着自己冲回家把那可恶的电脑插头一拔，再一把把郑允浩整个揣到角落这个位子里塞好。

直至一天，自己不由自主的坐到那位置上后，这焦躁感才缓了些。 

也就在那一天，金在中似乎把自己的人生变了个样。

回到家，打开门，望见的居然是一颗电脑前某人的后脑勺，且完全不理会进门来的自己。金在中一下就觉得几天积压下来的烦躁情绪爆涨。 

最近郑允浩不去鸿升，都没人赶自己回家，更没人叫自己吃饭。金在中就觉日子回到了不认识郑允浩之前，空虚乏味的厉害，竟傻瓜般抛下兄弟每天早早回去感受些有郑允浩存在的家。怎是傻的可以。

盯着那个家伙黑糊糊的后脑勺，金在中不知道自己遭了什么鬼神，就因为这个男人不在身边就能焦虑成了这副呆样。这原因，量自己如何想也想不明白，金在中干脆就不想，反正这原由只可能与眼前的人相关，知道这点就够。 

金在中这么一认定下来，就越想越火大，一步冲上前就想给那个脑袋几个爆栗，以示自己的存在。没想到手刚抬起，郑允浩就猛然回过了头来，黑框眼镜下的眸子闪动了两下，淡淡说。 

你回来啦。 

金在中一下僵住，手都还在半空中，尴尬的要死。可一听到郑允浩的话，刚才升起的怒火就一下全灭。金在中默哀的想，一定是上辈子欠了郑允浩什么，这辈子他完全就是一颗克自己的星星！ 

呆呆的垂下手，金在中坐到床边，都不好意思看郑允浩一眼，轻声应着。 

恩。

不料金在中刚才想谋害的对象，接下来说的话才像个真正做错事的人。郑允浩扭回头迅速瞟了后方电脑一眼，转回来时一脸小孩搞坏了玩具害怕交代时的表情，说来的话虽仍装的淡淡，但能感觉出其中歉意。

那个……你别生气啊……

作为金在中眼里毫无沟通能力的冰山雕塑般存在的人，他会说出这般话来怎能不让金在中傻愣住呢。

郑允浩估计太过习惯了金在中的反应，自顾自得说。

呃，我也不知道我动了什么，你的电脑好像启动不了了……

启动不了？

金在中望着郑允浩开开合合发出声来的双唇，愣愣重复那几字。郑允浩此刻极端稀有的模样就让他觉得实在希奇。

对……好像坏了……

郑允浩嘴角抽动，一脸低气压，一看就知道右额上挂了好几条黑线，忐忑着心情等着金在中反应。

金在中回过神来，视线移到电脑屏幕上。黑屏。又转眼看了郑允浩两下，冲他浅浅笑了起来，安慰般说。

没事，我看看。

当晚，金在中知道了郑允浩是个大大的正宗牌电脑白痴。

其实那时候，计算机也才刚起步，并不普遍。郑允浩不懂，也正常。但这可把金在中乐到了。

把电脑搁着杀毒，金在中扭过头，忍着笑，一脸严肃。这一表情确实把坐在床边等结果的郑允浩给吓了一跳，毕竟平常的金在中从来就是嬉皮笑脸的。

金在中还想逗逗郑允浩，可在见了某人已经紧张的瞪大了眼一时没管理住面部表情，爆笑了出来。

有人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

止不停笑意，金在中抽着嘴角，挑起眉梢，嘲笑起人来。

哈哈……你好小白，说，是不是上了什么色情网站？

郑允浩身子明显一僵，非常没好气的反问。

怎么可能？这电脑到底怎么了？

金在中似安抚似默哀的拍拍郑允浩的肩膀，连连点头表示理解。

没什么，只是中了病毒而已。没关系的，我明白的。

虽然不甚了解计算机，但关于病毒这玩意的存在，郑允浩多少还是知道的，但却偏偏不懂得处理。一看金在中反应就知道已经没什么大不了了，脸色马上归回平常那般，对笑话自己的人猛哼一声，背过身子就脱掉衣服钻进了被窝里。

金在中愣住，大约没料到郑允浩那么小气。接触也算好些时日，金在中倒也真习惯了这样被不理不睬的事，耸耸肩，也准备去弄弄干净，上床睡觉。

刚摁掉灯，钻进自己的被窝里，金在中身旁另一团被窝就动了动，发出了声。

喂，你很会计算机么？

金在中想了想，其实不算多懂多会，只是电脑是他玩乐的消遣之一，玩多了自然就顺手，知道如何摸索，较于只会玩模拟人生的人那倒是会多了。金在中实话实说。

还好吧，玩多了而已。

那个被窝仍旧是背对金在中发话。

你……那么喜欢玩？

两个被卧不缓不慢的开始一问一答。

呃，不算。只是……没其他事做。

没其他事可干？

对啊……你说我每天还能干些什么？

……

……

去学计算机。

诶？

……

？

你考虑考虑。晚安。

哦……晚安。

强迫式的结束了对话。双人床上，两团被窝都静了下来。可是，似乎有人已经不能如意安睡了。

14

金在中确实是没有睡好，因为，那晚他又做了梦。而梦的内容居然是自己成了一个电脑高手，噼里啪啦一脸自信的敲着键盘。偏偏那梦特别记忆犹新，可把早晨睡醒的金在中弄懵掉了。

后来这话题如同之前“喜欢”的事儿一样在两人之间默契的消失，无人再提。郑允浩到底什么初衷，金在中自然又知道不起来，可他自己呢，的确把这个建议塞到了心里去。

当然，某人仍旧是迟钝的没有发觉自己这一心思。

直到后来一天，鸿升客满，金在中在外头小厅里跟老板闲聊，聊着聊着居然谈到了计算机上。老板是个中年人，能开一家网吧，自然要对计算机有一定的了解，显然，也是后来才去自主学来的。

金在中不自觉的就问到了老板学习计算机的渠道上，并且满意的得到了答案。

老板看着金在中突然陷入沉思，和蔼的微笑起来，打断了他的思路，说了一句真正让金在中下了学计算机决心的话。

怎么，你想去学是吧？成啊，如果你证书考出来了，我请你来鸿升当网管，怎么样？

平日的老板一直是个和善的中年男人，就算赶人跑时也是一副温和的笑，总让金在中觉得亲切，也老板该是名很好的父亲。而今天说这话时的笑容，让金在中一下子有了想当他儿子的冲动，并为自己这个想法腾一下就面红耳赤起来。

垂下头，金在中抓着头发遮掩掉洋相，只轻声应了一下，直接说了句“再见”，逃也似的跑走了。

金在中啊……其实还只是个不懂掩盖情绪的小孩子呢……

#

发呆着往家走。弄堂里，面对面门户的路道通常都是窄的，但也有金在中所住地方的那种例外。他家那幢红房子，是夹在几幢之间，他家房门又偏后，所以门前路最为狭窄，因此金在中才干脆拦了个铁门把小路限定成了自己的天井。

而铁门出去，有一大片的空地，一般都是晾衣服、停自行车和大姨大婶出来聚会般洗菜八卦唧唧喳喳的地方。冬天的话，偶尔太阳明媚时候，会被一条条厚给填满。

金在中一回去，看到的就是，太阳下，一条被子挂在一竹竿上横在自家门前。皱了下眉头，金在中一直就不太喜欢那些嘴上总不嫌累的邻居占用自己的地盘拦了自己的路，以前小吵小闹很频繁，就为那么点公用的地方。

懒得去计较了，金在中看了两眼就推开门进到家里。愣是没深思脑子里一闪而过的“这条被子看着好眼熟”的想法。

跨进门，郑允浩并不在，金在中呆愣了两秒，觉得有点沮丧。其实他跑回来，多少还是想告诉郑允浩刚才老板跟他说的话，然后，或许，再展开一些讨论什么的。

可现在……好吧，金在中承认，他确实就是这么打算，并且兴奋的期待着的。

刚思考着生活如此单调的郑允浩去了哪儿，门外就传来了呼声。一听就知道，金在中的那群狐朋狗友。

回望了一眼没了个郑允浩就觉空荡荡的房间，金在中撅了下嘴，甩上门出去了。

#

不知是什么心态，那天金在中很晚才回的家。一整天，都拒绝朋友提出去鸿升的建议，莫名其妙在外头忽悠掉了那么多个小时。

到家时，几近天亮，金在中在铁门前站了会。后来还是猫着腰，轻手轻脚开门进屋。

房间里很黑，很静，金在中清晰的听到床上郑允浩均匀的呼吸声。看来，没吵醒人。安下心，金在中极轻的吐出了一口长气。

稍稍掩上门，金在中跑到天井的水糟边直接用冷水扑了几下脸，擦擦了身子，弄的自己冷到抖着身体爬进的被窝。

把自己弄的那么寒冷，被子里都是凉的，进到里头自然免不了一阵阵不停的哆嗦。这样的情况，金在中早也习惯，反正早晚都会被体温敷暖。可今个，却没体会到这种感觉。

冬天时，金在中一般都是早起时把被子摆平在床上，再覆盖着铺上一层被单，睡觉时直接钻进去。

现在，金在中一窝进去就觉得感觉似乎和以往不同。没了使人发抖的冰凉，反而多了很淡很淡的暖意，最主要的是鼻翼间分明有一阵从未闻过的味道，浅浅的香，吸进去，暖丝丝的，被子也比之前蓬松许多，烂棉花的被子盖在身上居然不觉很重。

金在中奇怪的嘟起嘴，脚指头摸索着被窝最深底，也没触到热水袋之类的玩意。想不通就不想，金在中扭了两扭，把被子裹的又严实不少，整个身子也觉暖起很多。

鼻头不断吸取的味道实在太好，甚至让金在中甜甜的笑起来，像宝贝般不停的收入。这味道……怎么说呢？好象……很像……阳光的味道……

脑袋里突然跳出阳光两字，金在中忽而又忆起中午回来时脑海里被自己忽略了去的“这条被子看着好眼熟”。

一下子，金在中全明了了。

挪了挪身子，本来都快塞进被窝里的脑袋探了出来，金在中侧过身，黑暗里额外亮丽的两眼珠子凝望着身边躺着的郑允浩。

金在中笑了，笑的很开心，打从心底的开心。

就在某人傻笑的时候，凌晨，郑允浩居然懒懒的说话了。

你回来了……

金在中一震，惊讶的笑容都僵了，诧异的是郑允浩的梦话竟然都这么无聊。缩缩头，又打算窝进被窝里。而那边，声音又传了过来，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的响。

去哪了？

某迟钝的小脑袋这会反应有点快了，可目的却有点不太对劲。金在中突然想到，和说梦话的人说话，是可以对话交谈起来的，好玩的心一下被点燃。凑近点，金在中反问。

你关心我？

……

郑允浩却突然沉默了。金在中追问。

喂，郑允浩，回答。

恩。

非常闷的一个回应，听上去底气不足。金在中满意的笑笑，这回真准备睡觉了，却不料那头又来了话。

喂，你还没回答我问题。

这下可把金在中吓闷住，敢情这人根本不是说梦话……随后，就轮到他自己回答的语调显得底气不足。

就……鸿升……

金在中撒谎了，却自己都不知为了什么而撒谎。

……

这谎言，同样驻扎鸿升的郑允浩怎会看不出来，可他并未揭穿。两人忽然间又沉默。良久后，耐不住性的金在中掀掉了奇怪气氛。

那个……是你晒的被子么？

恩。

得到和心里符合的答案，金在中再次甜笑。

谢谢……

觉得开心，金在中玩心又起，伸出一脚抠着被子的缝隙想要往外探。顺利挤出后，冷的颤抖了两下，随后往旁边的被窝慢慢滑过去。

郑允浩没有躺平，弓着身子，所以金在中的脚丫子一下就触上了一个大大的空挡，心下一喜，就把脚丫往底下的缝隙里一步一步挖进去，最后，成功潜入郑允浩的被窝里。

好冷的被窝！这是金在中的第一反应。随后，凉凉的脚底板猛一下贴上郑允浩的屁股。

反应过来的郑允浩砰的一下就翻过了身，有些些怒气的在黑暗里瞪着金在中，低吼。

你做什么？

金在中本来只是想逗逗郑允浩，可感觉到他被子的冰冷时，那种愧疚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说出了怎么听都让人误会的话。

来我被窝里吧。

幸亏金在中看不到自己的表情，那摸样应当跟诱拐男童的变态大叔差不多。郑允浩惊了一下，口吃竟结巴起来。

你说什么啊……

金在中看郑允浩迟疑的态度，就觉得不爽。心一横，一把掀开被子，探出身子也掀了郑允浩的，一使力把他扯过来，拉起自己的被子，就把两个人的身体都罩了个满。

郑允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裹了个严实，眼前只剩下金在中侧过来的大大笑脸和开朗的问安声。

晚安。

愣了半会，郑允浩低笑一声，柔声回答。

……晚安。


一夜，两人肌肤贴着肌肤，虽然没有胸口相贴，却觉得彼此的心跳声是那么的清晰……

15

那年过年其实来的算晚，眼看都快到了二月月底各学校才开始开学前的准备。较于前阵子，金在中能和郑允浩一同跑去鸿升的时间也确实是少了些。

现在，金在中除了玩乐之外，有了那么点小心思挂在计算机上。

只是金在中怎么也琢磨不出该拿个什么借口去问老板学计算机的地方，随口拉扯家常闲话，他是会的，但要真正正经八百的探讨什么，还真做不来。让他去问他那堆兄弟要点建议，金在中也是肯定不会。

金在中觉得他自己这人原本在他们眼里什么样，压根就该是个什么样。说白了，除了一同玩乐浪费时间，其他那些心眼里的东西都没必要掏。

这样一比较，其实金在中早有个想掏心的对象了，只是他还没顺利的分类出来。

有空没空，金在中都开始往大马路或者一些大学附近闲逛，目的就是乘兄弟几个没注意时，眼角有意无意的往一些夜校广告或招牌里探个什么消息来。

金在中的确就是有点这么笨笨的，好的渠道不去寻，偏就弄的自己跟做贼没两样。

一天，金在中总算长点脑子，路过报摊的时候，发呆了一会，最后买了份新民晚报。报纸好啊，可以抱回家里自己窝起来慢慢研究上头成堆成堆夹缝里的广告。

一屁颠起来，那天金在中奔回家额外的早，天都还没黑。

一推铁门就是一阵饭香，显然郑允浩在家，金在中拿着报纸的手下意识缩了缩。

金在中并不惊讶郑允浩回家也那么早，他知道通常吃饭时间郑允浩都自己回家弄，外头的东西郑允浩似乎吃不惯。可见着金在中回来的郑允浩确实是吃惊了一会。

一进屋，金在中就对上郑允浩的转头，呆呆对视两秒，不知故意还是目标大，金在中发现郑允浩就往自己藏在身后的手撇了好几下。不过，倒没什么表情。随后就一如既往招呼自己过去吃饭。

乘着郑允浩转身，金在中把报纸一扔，若无其事的坐下吃饭。

吃饭时间，几乎无话。金在中埋头吃，他一直喜欢郑允浩炒的菜，并没多少上海本地的家常味，却也因为都是南方人，味道也重不到那里，正合他的胃口。

那天晚上，两人都窝在家里，一个摸着电脑敲敲打打的玩游戏，一个暂时别离模拟人生埋头在新学期的课程上。

金在中玩着游戏，里头人物老死，关卡也都过不去，脑子里惦记着被自己扔到一边的报纸。本来窝起来的研究广告的打算，也没实行出来，有那么点懊恼，莫名其妙的也都不知道在躲避着什么。

第二天，金在中照旧起的晚。

郑允浩从来就不会叫他起来，大多时候金在中不是睁开眼郑允浩就闪了人就是正好在做出门前准备。一同去鸿升的顺路有时也是金在中缠上去嚷嚷来的。

这一天，睁开眼，郑允浩倒还卧在身边，金在中甚至有个错觉自己大概醒早了。奇怪的扭过头去看，就迎上郑允浩直直的视线，还有句让金在中来不及思索的祝福和……称呼。

在中啊。生日快乐！

那一刻，郑允浩嘴角边的弧度，金在中一辈子都挂到了心脏里去，忘都忘不掉。

郑允浩知道金在中的惊讶与不解，早做好准备直接解释。

今天是你农历生日。

金在中确实给吓了一跳，自己的阴历生日他自个儿都不记在心上，怎么可能还有心思去算那农历的。看着跟前一脸异常温和的郑允浩，金在中都不知道做什么回应才恰当。

那个弧度到底什么时候落下来的，持续了多久，金在中可一点不晓得，只知道满眼就是郑允浩笑着的脸。郑允浩笑着伸过手挠乱了自己的鸡窝头，对自己说的话都温柔到了极端。

好歹也是个生日。起来吧，我给你煮面。

真俗，还煮面呢……金在中翻过脸，小心的嘀咕。

俗么？俗吧。可金在中长这么大，这么个俗气的事，还是今个第一次即将尝试到。

心脏里翻滚的热流，眼眶里转动的液体，是酸是苦是咸是甜，金在中都觉不出了，只能一个劲的卷起身子，往被窝最深处钻。

这么一个郑允浩，金在中真的要招架不住了。

爬出被窝的时候，郑允浩已经煮好了一锅子面，热乎乎的冒着热气。桌前望着自己探出脑袋的人，还是在笑。像被看管着似的，金在中慢吞吞的挪出被卧，穿衣服。

面不是什么多珍贵料材的面，白面粉加最普通的浇头，就一大排面。金在中拼命唆着面条，啧啧作声，似乎是想把没说出过的道谢和对面的赞叹都加了进去。

吃完了面，金在中还是大咧咧的抹嘴，还没碰到嘴，就一块小毛巾伸了过来。擦完嘴，一抬起头，就是郑允浩的脸。

我给你找了间学校报名学计算机，挺好的，学费已经付了。我想不出其他的，就把它实惠的当生日礼物。

金在中从来不知道，郑允浩也可以这么话多。

你别想太多。你阴历生日时，我们还不熟，连个祝福都没。我硬是过来住，也没付过房租，就当这点钱算了进去。

那时候他们还不熟，那现在平时交流就不多的他们，可算是熟？金在中的脑瓜似是被郑允浩突如其来的话多扰乱了，进到脑袋里头的竟是那句我们不我们的。金在中都还没消化完这些，郑允浩仍是马不停蹄的样。

你没事做就去上上课，好歹是摸着电脑，你也来点兴趣，总能学点什么。我听鸿升的老板说了，你考了证可以去他那当网管，他还说，如果你学的差不多就可以去他那试着干起来。

郑允浩顿了顿，盯着一直不做声的金在中，谨慎的询问。

你说怎么样？

对金在中来说，郑允浩一直是个话少冷漠的人，但他给他感觉沉稳，好象什么事他都抓的住抓的准，说出的话简练的就是让人觉得信服。

可现在的郑允浩呢？罗嗦的说了一大堆，这样出奇的微笑着温和着，为什么不像是那个总是胸有成竹的郑允浩了……为什么看上去那么的小心翼翼那么的不安了……

金在中头一回反应快的想到了理由，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想到了。

如果说刚才起床时，金在中差点招架不住，那此刻，他就是彻底塌陷了。

对金在中来说，郑允浩就是个洞，会让自己跌下去陷下去再也爬不出来的大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