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不许抽烟。

多不客气的语气，可听来倒没一丁点的挑衅，金在中挑起眉头，对那副黑框眼镜下的眼神全是不解。要是从前，这种干架时候才有的语调早把金在中惹毛了，却惟独这个人，金在中不想去多事。

金在中回以郑允浩一模一样的无视态度，迈着步子就走开了，手指间的香烟照样夹着。身后的郑允浩盯着金在中的背影，眉头纠了起来。

转移到门口的小厅，还不是问老板要到了打火机，金在中吩咐着有了空位招呼声，自己就坐到了另边的沙发猛吸了几口烟。

大概也算有点赌气味道，不让干的事非要干。金在中也知道自己都这么大了，还一个劲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叛逆，跟个陌生人自儿闷着头赌气。多幼稚。金在中自嘲的笑了两下，又猛吸几口烟，狠狠吐出烟雾。

一会功夫，一根烟就没了。金在中掐灭了烟头，准备再掏一根继续。头一抬，正好看到郑允浩走了出来跟老板结帐，金在中一看到他就来劲了，马上点着烟，再猛吸猛吐，眼珠子盯着郑允浩，就是抽给他看。

郑允浩回过身，正好对上金在中的视线，也不躲，直直走到了他的跟前。

金在中一惊。他想干撒？

这次郑允浩说的话多了一个字，五个字。

位置让给你。

金在中又一惊。那么好？

末了，郑允浩停了停，又给了四个字。

别抽烟了。

金在中继续惊呆，连烟灰烫到手指都没察觉。倒是郑允浩伸出手，拿下了金在中指间的香烟捏灭在烟灰缸里头。

盯着呆愣的金在中两秒，郑允浩转身走掉了。

回过神来的金在中自然是找不到郑允浩半个影子，摸摸后脑勺，迷茫的很，身体习惯性的往机子方向走去。

为什么郑允浩刚才那明明冰的要死的语气听上去真他妈的让金在中觉得温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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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真是奇怪哦。照道理说，金在中这从小就挨着老师完全不留余地不给自尊的骂声里长大，不该对身为老师的郑允浩多丢几个白眼才对么。可就那短短几个字，金在中彻底败北，从一天两包烟减缓成一包，再从一包发展到几根。

其实，一直以来，金在中需要的只是真心的关爱而已，哪怕一丁点就可以把金在中融化。

那之后，在鸿升里打照面时，两个人照样没交流。郑允浩依旧埋没在模拟人生中，金在中还是打打杀杀。

那次短暂的接触，像是碰上了彼此，又像是连个尖尖都没触到。

生活仍旧如故，只是金在中偶尔会瞥瞥角落里的人，偶尔从老板那留意着郑允浩的一点事。时间一长，金在中就发现，这郑允浩生活单调的根本没什么事可拿来说的，最多的居然只是哪天哪天学校里英文考试。

还真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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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过年，学校也全放了假，网吧里生意出奇的好，金在中都得赶早来占位置，一坐就成了一整天。

金在中极度不喜欢过年，因为长年以来都是自儿过日子，过年别人走亲访友，只有他没个地方好去。兄弟再多，也都是有家有亲戚的人，虽然都愿意拖金在中去吃饭，可他愣是说跑来跑去多麻烦。

哪是觉得麻烦，看着和乐融融的一家子人吃饭才叫难受，都是别人家的亲戚别人家的父母，金在中反而觉得自儿更加孤苦伶仃。

以前吃年夜饭，金在中都是买几罐啤酒几包烟坐到自己家的天井里头对着几只野猫迎来新年。这一年金在中倒是打算一个通宵都泡在鸿升里头算了，可没想到连老板都打算关店几小时回家吃团圆饭。

除夕夜，金在中硬是在网吧里赖着，死皮赖脸的就不想走，后来还是给老板一屁股揣了出去。垂着头，有气无力的金在中拖着身体准备跟往年一样去天井里陪野猫过年。他当然是不知道，同样被老板给赶出鸿升的还有个郑允浩。

一个外地人，一个整天对着模拟人生的人，哪会有人陪着过年，被赶出了唯一可以待的地方，郑允浩自然也没地方去了。

好巧不巧，都准备买啤酒回家里喝闷酒的人在便利店里撞着了。还是对着同一打青岛啤酒。

金在中又呆掉了，哪会料到会碰到这一人。郑允浩看看金在中，再看看摁在啤酒上的两只手，犹豫了一秒，缩了回去，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后停了停，转回头来又丢给金在中了几个字。

啤酒少喝点，伤胃。

虽然郑允浩脸上照旧没任何表情，金在中心却暖了不少。咧嘴一笑，叫住了那个背影。

喂，一起喝不？

郑允浩也没多惊讶，转过头望了会金在中嘴边笑，轻轻哦了一声，也算是同意。

这一年的最后几个小时和第二年的最开始几个小时，金在中居然是跟一个和自己对话都没超过二十个字的人一起度过了的。

4

后来金在中记不太清那晚两人到底说了什么话干了什么事，只记得最开始的那段，他把郑允浩带回了自家的天井一同陪着猫儿喝酒，两个人闷头就喝，连句正常人的对白都没。

金在中酒量一直很好，可第两天醒来就已经在自己家的床上并且头昏脑涨，回忆了几分钟，估摸着许是喝醉了，再想想也是，昨天一天都没吃几口饭，空腹着哪能不醉。

揉搓几下太阳穴，到底是自己爬回的床还是郑允浩背上去的，金在中愣是一点都没记起来，而关于郑允浩，自然也没想起什么。这人后来自己回去了？

结果，还是在鸿升里预料之内的碰到了郑允浩。千年不变的姿势，千年不变的眼镜，千年不变的表情。金在中在小厅里远远的就望见了他，脑袋就飞速筹措起要怎么去搭话。再三考虑过后，决定还是先去道谢实在。

经过一晚上的相处，你想，再陌生的人也该稍微拉近点距离了吧，说话态度无论是怕生的人还是性格本来就冰冷的人也该好转些，可偏偏郑允浩就是个异类。金在中礼貌中带着小小套近乎的去道谢，没想到郑允浩又只是望了他一眼，回了一个字。

哦。

有没有搞错？金在中立马黑了脸，想这地方想跟他套近乎拉关系的人多了去了，他还真是头一回主动的热面孔贴上了冷屁股。金在中马上也拉下了脸，没好气的说。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

郑允浩刚才说完个“哦”字又把视线对回了屏幕，自是认为对话结束了，没想到金在中又发话，扭过头奇怪的盯着金在中，更奇怪的问了。

我怎么了？

金在中可真气不打一处来，觉得完全是在跟一个玩模拟人生的外星人对话，无法沟通。可金在中还是沉了沉气，就为昨天那打啤酒。

我昨天喝醉了，是你照顾着我的吧。所以，我现在来道谢。

金在中事后其实也没想起来什么，但凭着郑允浩曾经给他的两句关切话，也就估计着是郑允浩照顾了他。可事实好象不是这样，郑允浩歪歪头，脸上多了点似乎是思考的表情，几秒钟后，恍然大悟般答话。

哦……对，你是喝醉了，然后把我赶走了。

如果金在中戴眼镜的话，现在应该就在忙着找地上的眼镜了。这样听来，昨晚好象是金在中对郑允浩发了酒疯，不是道谢，应该要道歉才对。金在中一下面部就抽搐起来，抖着声音道歉。

啊……对，对不起。

哦。

郑允浩还是用一个字顺利结束了交谈。

金在中觉得自己就要面瘫了，僵在一旁，完全石化。他是人类？金在中现在已经可以断定，他绝对不是。

刚准备站起来，动作僵硬着远离郑允浩，好恢复下受到小小震撼的心灵。金在中身后的非人类物种却发话了。

下次喝酒需要人陪的话，可以找我。

要死，金在中想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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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背对郑允浩的金在中也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迅速逃走。后来，也没鼓起勇气再去搭话，并不是怕了郑允浩的冷淡，倒是自己变的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去找他喝酒。

金在中总觉得那样对他说话的郑允浩好象把他从头到底从里到外全部看穿，金在中偶尔的哀愁，表面的叛逆欢娱，内心的寂寞不安全被看了遍。这种感觉比自己偷看了郑允浩的隐私还要更加的心慌，哪还对的上他的视线请他喝酒。

人有时候总爱自相矛盾，金在中分明就是特别惦记着郑允浩给予他的暖意，可人就是突然胆小了起来。真要人命的麻烦。唉，人类就是自我保护意识太自发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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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假已经去了大半，金在中仍是哪儿都没去，窝在鸿升里头。大过年嘛，网吧生意肯定红火，为了避免一来没位置，金在中从大年初二就开始日夜监守。

顺带的，金在中也关照到了郑允浩的角落位置。晚上还好，白天郑允浩不在，金在中就给那位置付了有人上机的钱，老板非常诧异的盯了金在中老半天，连金在中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病了。

金在中还特地挑了个离角落远一点，视线却刚好能清楚看到郑允浩座位的位置。没办法，金在中每次一想到郑允浩对他说的几句话，然后一转视线能见到郑允浩这个人，他心里就莫名其妙的他妈的塌实的不得了。

没错，金在中真的发神经了。

还好金在中是个特会自我安抚的人，从小也就习惯着给父母给奶奶自儿编些谎言替他们对自己做解释。所以，金在中也替自己这怪异的行为做了辩解。

额，只不过是回报郑允浩那晚相陪，只不过是替自己对郑允浩发酒疯做点补偿。对，就是这样，仅此而已。

但是，那种心里头的塌实和擦肩而过时的慌乱，金在中怎么也没想出理由来解释清楚，甚至连搪塞都搪塞不过去。

最终，金在中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摸着鼠标的手却将屏幕上的鼠标针对到了模拟人生的图标上，发愣中双击了下去。

这下可好，金在中把传奇都抛弃了，跟着郑允浩一同埋没进了模拟人生里，而且，还只是默默的。

5

到了初六，各家该走的亲戚也都访完，该有的假期也都结束。鸿升自然也没头几天那般热闹，空位完全就一不愁没有。虽然郑允浩是个老师，学校也正处寒假，金在中也还是没了再继续帮他占位的理由。

只是偶尔郑允浩位置被人抢去时，金在中抬头瞧见一张陌生的脸就觉得别扭。似乎金在中的脑袋里已经把郑允浩，角落的位置，模拟人生，抬眼就能见着的脸，冷淡的非人类，这些众多语句词汇之间划上了等号。

初七时，也真到了这个过年喜气氛围的终末。金在中这个年头的前几天都是在网吧里过，也是因为看着人多才来劲。凌晨时候人都散的七七八八，金在中再抬头看了眼角落，空的，郑允浩昨晚其实就没来。

金在中很无趣的准备乘早回个家，交了钱后推开玻璃门就迎上外头钻进来得一阵风。上海的冬天，冷起来一向是湿冷进骨头里，风像是长眼睛一样能从衣服的细缝里钻进来，即使土生土长也实在受不太住。

刚从开足暖气又有几十台机子蒸腾的网吧出来，金在中难免冷热交换不及，身子打了好几下寒战，缩紧了脖子，扣紧了外衣。

抱着手臂在街上疾步走着，凌晨的天仅仅微亮，冬天的夜总也特别长，连早上出来扫地的清洁工都还没出来吧。金在中一个人走在街上，流窜进阴潮的弄堂里时，忽而觉得身子更冷了。

低着头，金在中似乎是盯着脚尖在走，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自然是没发现迎面走过来的人。弄堂的小条小路本身就窄，周边又被堆砌了不少水泥筑的水糟，把路硬是挤的只够一个大男人走过。

就这样，金在中垂着的脑袋撞上了某个人的胸膛。还没咋反应过来的金在中，就感到前行的身体受了阻碍，两眼珠子就看到自己脚尖前头的一双脚，愣了好多秒。

郑允浩竟然也只让他愣着去，动也没动一下。当金在中终于回过神抬起头时，还是没半丝表情，不过这次倒是多说了不少字眼。

喂，人少的地方走路要好好看着。

虽然是拿“喂”代替了名字，但语气倒真和气，金在中也不在意，况且那句话怎么说也算是句关心吧。金在中立即把话搭上去了，掩盖情绪多少还是熟练的。

你这么晚……不，这么早去鸿升？

金在中盯着郑允浩的脸，说实在的，他还真没那么近距离看过这人。比金在中高了那么一点，下巴还是得抬起点才能将自己的双眼接上郑允浩的视线。借着天色的微光，金在中看到了高挺的鼻子，尖尖的下巴，有点厚实的下唇，眼镜下细长的眼眉。

本以为又会面对一张扑克脸，金在中没想到此刻的郑允浩倒有了点微妙的表情。只是这表情似也不太令人放心，有些皱眉，脸色有点烧红，眼睛的神采微微暗淡，略显疲态，却……很是性感。金在中就这样细细的打量思索，都没注意郑允浩开合的双唇里流出的话。

我不是去鸿升。

喂，你看什么？

喂，让路。

喂……

喂……

……

金在中还从没望着谁望出神过，被郑允浩连“喂”几声才恢复了意识，一下子收回视线，脸顿时一阵火烧。迅速的偏过身子，移到一边的水槽旁让开路。

等郑允浩拐了个弯，金在中才开始懊悔自己的傻劲。还真够蠢，居然看男人脸看呆掉，平时那张废话不停的嘴咋连连发抖。金在中盯着眼前红砖墙壁，真的很想一头撞上去。

就在金在中把脑袋顶在墙壁上碾啊碾的时候，脑袋里忽然就碾出了郑允浩刚才貌似挺性感的表情，顿时觉得不对劲。就算被冻着了，被冷风吹了，脸也没理由从里由外的烧的那么红。莫非……高烧了？

金在中猛一下抬起头，望了眼郑允浩走去的方向，马上冲了过去。没想到才一拐弯，郑允浩的脸就放大在跟前，并且华丽丽的撞上了自己的。

谁都没料到对方会望回走，这一撞两人都重创，金在中的鼻梁撞上郑允浩的鼻尖，嘴巴撞上下巴，眉心撞上额头，眼睛撞上厚重的眼镜。这一凌晨……一条小弄堂里传来一阵双重的哀号……

鼻子被撞，可真不是一般的疼，眼泪都能哗啦啦逼出来，更何况郑允浩被撞的还是鼻头。郑允浩哀叫两声，护住鼻子扶着墙，还要时不时摸摸被撞红了的额头。金在中也好不到哪去，郑允浩的体格本就比他高壮些，他可是被撞的弹出去了一些，哭叫声也比郑允浩高亮了好几重。

修复了一会，郑允浩的痛意也减退了，幸好没有被撞出鼻血。郑允浩本来就身体不适，被这么一撞心绪也没法好起来，口气有点怒的最先吼开。

你个金在中！！都叫你走路好好看着了！

金在中也不爽，被这么一吼更来气，粗鲁回吼。

靠！你自己不也没看路！

郑允浩听到这话，愣了下。

一个弯角谁能看的到路？而且两人都是同一时间一起冲过来，哪会留意，自然也就没了谁对谁错。捏捏自己总算脱离麻痹的鼻子，怒意一下全飞，郑允浩向金在中靠了过去。

你家……有没有药？退烧药？

真是给金在中给料准了，也这才留意到郑允浩的声音，有点沙哑，多半是感冒发炎。眨眨眼，金在中摸摸鼻子，浅笑着回答。

有。恩……那……跟我一起回家吧。

哦。

咋听都咋觉得金在中把一个虚弱的病人拐骗回了家。可金在中倒没想到这儿，只是想着这回可别又不知不觉的把人家赶走。

有趣了……